春寒料峭的二月末,奉顺城仍旧裹在料峭的东风里,但灰扑扑的枝头已隐约挣出些绒绒的绿意,空气里也少了些凛冽,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两个月的时光,在九号公馆温暖而静谧的流转中,悄然滑过。
这两个月,
顾砚峥的说辞是,学校尚未开学,宿舍楼空荡冷清,就在公馆住下,一应起居有孙妈照应,他也好安心。
这理由体贴得让人无从拒绝。
于是,她便在这座温暖坚固的堡垒里,暂时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规律而宁静,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被精心呵护的安逸。
每日晨起,总能在餐厅看见他,或是一身挺括的军装将去督军署,或是穿着舒适的羊绒衫在家处理公务。
他会为她拉开椅子,会将涂好黄油、抹了果酱的面包片递到她手边,会在她专注地小口喝粥时,不动声色地将煎得恰到好处的火腿或嫩滑的炒蛋,拨到她的碟子里。
午后,若他得闲,书房宽大的橡木书桌便成了他们最常共处的地方。
阳光透过镶嵌彩色玻璃的窗棂,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他会摊开那些艰深的德文或英文医学图谱,指着上面复杂的解剖结构,用清晰沉稳的语调为她讲解。
有时是神经血管的走行,有时是脏器毗邻的关系。
在她蹙眉凝神,对着图谱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感到困惑时,他会极有耐心地,用削尖的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重新勾勒,线条简洁而准确,附上更细致的注解。
最让她心跳不已的,是那些“实践”时刻。
他会拿来特制的手术缝合练习皮垫和弯针丝线,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会完全覆住她捏着持针器的手,带着她,一针,一线,穿过那富有弹性的硅胶“皮肉”。
“这里,肌层厚,张力大,要用稍粗的、不易吸收的丝线,比如三号线,间断缝合,打三重结才稳妥。”
他的声音低而稳,响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笃定。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她控制进针的角度、深度,感受线体穿过组织的阻力。
她常常因为这过近的距离、这全然包裹的引导而脸颊发烫,心神不宁,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记住他说的每一个要点,感受他传递过来的、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力量。
夜晚,临睡前,总有一杯温度恰好的热牛奶,由他亲自端到她的床头柜上。
瓷杯温润,奶香氤氲,是这两个月来雷打不动的仪式。
他偶尔会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暖光,看她小口喝完,再简短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陪她片刻,然后道一声“晚安”,替她捻好被角,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房门。
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苏蔓笙并非铁石心肠,在这日复一日的、细水长流的浸润中,她的心防一寸寸软化,那份夹杂着感激、崇拜与倾慕的喜欢,如同春日冻土下的草芽,不可抑制地滋生、蔓延,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沦陷,向着那个名为顾砚峥的、深邃而温暖的漩涡,无可挽回地沦陷下去。
然而,夜深人静时,那些被白日温情暂时驱散的忧思,又会悄然浮上心头。
她会独自起身,披着开司米披肩,坐在窗前的丝绒沙发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枯山水,
想念北平家中病弱的二妈妈,想念温柔敦厚的嫂嫂,想念咿呀学语的小侄女h儿,甚至,也会想起父亲那张总是严厉板着的脸。
每个星期,她都会用公馆的电话,打到相熟的一家米庄,那里是大哥苏呈与她约定的、隐秘的联络点。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大哥刻意压低的、报平安的暗语,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放下一些。
这种被妥帖珍藏、却无根浮萍般的感觉,让她在沉溺之余,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终究是客居于此,终究是“苏蔓笙”,她想帮忙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替孙妈插瓶花、整理一下书报,孙妈也总是惶恐地抢过去,连声道“蔓笙小姐快歇着,这些粗活哪是您该沾手的”。
这种被过度保护、界限分明的客气,时时提醒着她身份上的微妙。
今日,是奉顺大学开学的日子。
清晨,苏蔓笙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浅米色的开司米大衣,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
她站在住了两个月的房间里,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舒适典雅,处处可见顾砚峥的用心――
梳妆台上新添的护肤品,书架上一排她感兴趣的医学书籍,床头柜上每晚不重样的新鲜插花……
然而,她来时几乎身无长物,此刻要离去,随身携带的,也不过是那件大衣口袋里,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大哥苏呈当初塞给她的证件、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票,以及几件贴身衣物。
轻飘飘的,却仿佛是她与过去、与北平苏家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怅惘与对前路的小小惶然,然后转身,轻轻推开了房门。
几乎同时,对面书房的门也开了。顾砚峥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穿军装,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外搭同色系的羊绒长大衣,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颀长,少了些戎马的凛冽,多了几分儒雅的俊朗。
看到她,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很自然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早,笙笙。”
他上前几步,极其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走吧,吃完早餐,我送你去学校。”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苏蔓笙指尖微颤,却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并肩走下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
餐厅里,长餐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早餐。金黄的煎蛋,烤得酥脆的吐司,温热的牛奶,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孙妈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将一小碟玫瑰腐乳放到苏蔓笙常坐的位置前,见到两人下楼,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
“少爷早,蔓笙小姐早。早餐都准备好了,趁热用。”
“孙妈早。”苏蔓笙颔首微笑。
“诶,早,早。”
孙妈笑着应了,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快地掠过,笑意更深了些,悄然退了下去。
顾砚峥拉开椅子,照顾苏蔓笙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
他拿起细瓷壶,为她倒了一杯热牛奶,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熟稔而体贴。
“谢谢。”
苏蔓笙低声道谢,端起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微寒,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略略安定。她默默地吃着早餐,心里反复斟酌着早已打好的腹稿。
终于,她放下银质餐叉,餐叉与骨瓷碟子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望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今天回学校后,我就……搬回宿舍去住了。这两个月,谢谢你……还有孙妈的照顾。”
顾砚峥正欲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但很快被温和的探究取代:
“为什么要回去?在这里住得不舒服么,笙笙?”
“不是的,”
苏蔓笙连忙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餐巾一角,
“这里很好,孙妈照顾得也很周到。只是……开学了,总住在校外,不太合适。
而且,我听教授说,这学期可能要去陆军总医院见习,来回会……会比较晚,住宿舍更方便些。”
她找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有些不安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语,只重新端起咖啡,缓缓啜饮了一口。
苏蔓笙见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心下微松,她拿起餐叉,准备继续吃煎蛋。
就在这时,他却放下了咖啡杯,瓷杯底座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进她眼里,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意味:
“既是如此,以后我去医院或学校接你。这样,便不会不方便了。”
苏蔓笙惊讶地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
他……他还要来接她?
顾砚峥看着她微微张开的、透出讶异的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莫名带着点“计谋得逞”般的、近乎痞气的坦然:
“我会安排好时间。接我的笙笙,不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温柔,
“好吗?”
苏蔓笙被他那句“我的笙笙”说得耳根发热,心尖也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阵酥麻。她慌忙低下头,盯着碟子里金黄的煎蛋,脸颊绯红,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细微的蹙眉,她下意识的闪躲,她看似接受、实则仍存顾虑的沉默,都一丝不落地落入顾砚峥眼中。
他如何能感受不到?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在他面前,从最初的拘谨防备,到后来的渐渐放松、依赖,甚至偶尔流露出少女的娇憨,他看得分明,也甘之如饴。
然而,那份深入骨髓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和经历的小心翼翼,那份对“名不正不顺”的隐隐不安,那份不愿全然依附、想要保持某种独立距离的倔强,他也同样看得清晰。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骤然改变的身份与环境,需要时间来确认他这份厚重的情意,需要时间来建立起足够的安全感,将全身心都托付于他。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