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要让她知道,他的决心,他的领地,早已为她敞开,只等她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走进来。
早餐就在这种微妙而暖昧的沉默中接近尾声。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带着急切的女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笙笙!我的笙笙啊!你可想死我了!”
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个穿着鹅黄色小洋装、外罩白色裘皮短外套的娇俏身影,像只活泼的黄鹂鸟般,“刷”地一下冲了进来,直扑到苏蔓笙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住。
苏蔓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子一歪,待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婉清!你怎么来了?”
李婉清眼圈红红,上下打量着苏蔓笙,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
“你还说!回了奉顺也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沈廷那家伙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道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
差点就回不来了是不是?
你家老爷子也真是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想搞包办婚姻、强行嫁女那一套?真是气死我了!”
她说着,又愤愤地瞪向一旁好整以暇的顾砚峥,语气瞬间转为赞赏,
“不过砚峥这事儿你办得漂亮!”
苏蔓笙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感动又好笑,轻轻拍着她的背:
“婉清,我没事,你别太担心了。”
顾砚峥此时已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了苏蔓笙那件米色大衣,姿态从容地帮她披在肩上,语气平淡自然:
“走吧,我送你们去学校。”
“哟,顾少将,好久不见啊。”
又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沈廷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装,外面随意套了件皮夹克,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先是对顾砚峥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苏蔓笙,桃花眼里漾着真诚的笑意:
“蔓笙
两个多月不见,看着气色倒是比从前更好了,人也更水灵了。
看来还是奉顺的水土养人啊。”
“沈学长。”
苏蔓笙对他点头致意,脸颊微红。顾砚峥淡淡地瞥了沈廷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再次极其自然地牵起了苏蔓笙的手。
沈廷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揽住还在对着苏蔓笙嘘寒问暖的李婉清的肩膀:
“走了走了,我的大小姐,电灯泡的瓦数够亮了,再不走,顾少将的眼神都能把我烤熟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咯咯直笑的李婉清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餐厅。
苏蔓笙被他们这一闹,脸颊更红了,像是染上了天边最艳的霞。顾砚峥却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
“走吧。”
一路上,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春日奉顺的街道上。
顾砚峥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么一直握着,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拇指,时不时地、极其轻柔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一下,带着一种无的亲昵与安抚。
苏蔓笙心跳如鼓,目光一直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敢看他,只觉得被他抚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惊人。
车子在奉顺大学那座古朴庄重的西式门楼前停下。
穿着各式服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顾砚峥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伸手扶她下来。
苏蔓笙站稳,理了理鬓发,低声道:
“我进去了。”说着,便欲转身。
“笙笙。”顾砚峥唤住她。
苏蔓笙回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顾砚峥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些许初春仍带寒意的风。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串钥匙。
黄铜质地,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钥匙不多,只有三四把,用一根深棕色的皮质钥匙圈串着,样式简洁,却透着经久使用的润泽感。
苏蔓笙怔住了,看着那串钥匙,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顾砚峥拉起她微凉的手,将钥匙轻轻放入她摊开的掌心。
金属的微凉与皮质钥匙圈的柔韧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是九号公馆的钥匙。”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进她心里,
“虽然那里随时有人,但我觉得,这把钥匙,应该交给你。”
他顿了顿,握着她拿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让她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
“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苏蔓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骤然紧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当然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把能够打开那扇黑漆大门的金属物品。
这是一种象征,一种宣告,一种将她与那座温暖坚固的堡垒,与他顾砚峥的世界,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契约。
它在告诉她,那里不是暂居的客舍,而是她可以名正顺出入、甚至主宰的“家”。
顾砚峥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
“笙笙,我这一辈子,就只会有你一个人,也只要你一个人。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来适应,来相信我。我不逼你,我愿意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拭过她微红的眼角,动作珍重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但是,笙笙,”
他望进她泛起水光的眼眸深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切,
“我想要你,毫无保留地依赖我。把那里当成你自己的家,把我当成你可以全然信任、托付的归宿。
不要有任何顾虑,不要觉得是寄人篱下,不要再去想那些让你不安的事情。可以吗?”
春日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刚刚萌发的嫩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落在他的肩头,也落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漾开一片令人心悸的温柔与坚定。
他看出来了,他全都看出来了。看出了她那些深藏心底的不安,那些对未来的惶惑,那些对“名分”的隐隐在意。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去承诺,没有用紧迫的方式去逼迫,而是用这样一把沉甸甸的钥匙,用一个男人最直接、最郑重的行动,向她敞开他全部的世界,许下一个关于“家”和“唯一”的、朴实而沉重的诺。
苏蔓笙抬眸,深深地望着他。望进他那双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人身影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深情,有笃定,有包容一切的耐心,也有不容置疑的占有。
过往两个月的点点滴滴,他的呵护,他的教导,他的等待,他的尊重,连同此刻掌心这串冰凉又滚烫的钥匙,连同他这番剖白心迹的话语,汇集成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那道犹疑与自我保护的堤坝。
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流、关于未来的种种顾虑,那些深夜里独自咀嚼的乡愁与不安,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春日阳光彻底驱散,烟消云散。
她不想再去想了,不想再去担忧那看不见的未来了。
活在当下,信他,也信自己此刻的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有些发酸,眼中却有明亮的光彩一点点凝聚。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然后,她慢慢合拢手指,将那串钥匙,连同他滚烫的诺,紧紧、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顾砚峥看着她点头,看着她收下钥匙,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璀璨至极的亮光,那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喜悦与如释重负。
他长臂一伸,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口气,属于她的淡淡馨香盈满胸腔。
“好,”
他在她发间低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与满足,
“以后,九号公馆,就是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在她额头印下一个郑重而温存的吻,然后才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去吧。好好上课。下课,我来接你。”
这一次,苏蔓笙没有迟疑,没有闪躲。
她仰起脸,迎着他温柔的目光,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第一朵玉兰。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柔软,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与依赖,
“我等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