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北平城上空,将苏宅那几进深阔的院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晦暗之中。
门檐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将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
往日这个时候,宅内该是炊烟袅袅,仆役往来,透出世家大族的烟火气,可今日,整个宅邸却静得异乎寻常,连廊下悬挂的画眉鸟都噤了声,只余穿堂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何学安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便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了苏宅那对沉重的黑漆铜环大门前。
车门打开,他躬身下车,身上那件英国进口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在暮色中泛着矜贵的光泽,同色的西裤熨帖笔挺,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他那张素来温文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他抬手,欲扣响门环,动作却带着迟疑。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未等他触到铜环,一侧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老苍头面孔,是苏宅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福伯。
福伯脸上没了往日的殷勤笑意,只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
“何少爷,您来了。老爷身子骨不爽利,大夫吩咐需得静养,不见客。
您请回吧。”
何学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
苏城彪不见他?
这在他与苏家交往的这些年里,是从未有过的。
哪怕前几日因笙笙之事闹得颇不愉快,苏家也未曾将他直接拒之门外。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福伯,”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
“我知伯父身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还请通传一声,学安只请个安,说两句话便走,绝不敢多扰伯父静养。”
福伯垂着眼,态度恭敬却疏离:
“夫人吩咐了,任谁来了都不见。何少爷,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正僵持间,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影壁后传来。
苏呈的身影转了出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团花暗纹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贡缎马褂,面容沉静,不见喜怒,只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
他朝福伯略一摆手,福伯便默默退后,重新掩上了角门,将内外隔绝。
“大哥。”
何学安见是苏呈,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急切之色更浓,
“我听闻伯父身子不适,心中实在不安,特来探望。不知伯父现下如何?可要紧?”
苏呈在离他几步远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表象,直达内里。
苏呈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有劳挂心。家父只是偶感风寒,加上近日家中多事,忧心劳神,需要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
他顿了顿,看着何学安闪烁的眼神,继续道:
“学安今日前来,若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同我说。如今家里的事,父亲已交托于我处置。”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何学安心头猛地一沉。
“交托于我处置”――
这意味着苏城彪不仅不见他,甚至可能已默许了苏呈全权处理与何家、与他何学安相关的一切事宜。
而那“家中多事,忧心劳神”八个字,更是意有所指,敲打之意不而喻。
何学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
“大哥……我……”
苏呈将他这副欲又止、眼神游移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对旧日情分的唏嘘也渐渐冷却。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与了然:
“怎么,学安是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这个做大哥的说,只能面呈家父么?”
“不,不是的,大哥!”
何学安连忙否认,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苏呈,语气带上了几分被误解的委屈与急切,
“大哥,你我相识数十载,自幼一同在族学开蒙,同窗共读的情分,学安从未敢忘。
只是……近日之事,恐有误会。
是否是……笙笙对大哥说了些什么?
大哥,你可见过笙笙?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她年纪小,性子单纯,莫要被人蒙骗了去!”
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多日、日夜煎熬的问题,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苏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被父亲赞许“少年老成”的世交之子,如今却因私欲与嫉恨,变得如此面目模糊,甚至不惜攀附刘铁林那等凶戾之辈。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拂过枯叶的寒风。
“是,我见过笙笙。”
苏呈坦然承认,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何学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