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颠簸的土路,转入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街面时,发出舒缓的、近乎温柔的沙沙声。
奉顺城的冬日黄昏来得早,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如同褪色绸缎般的橘红,映衬着路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掠过的、斑驳的暗影。
车厢内暖气开得足,混合着皮革、烟草以及一丝苏蔓笙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头油香气,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融氛围。顾砚峥坐得笔直,肩背却不如平日紧绷,深灰色军呢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领口。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怀中人沉睡的侧颜上,眸色是连日来罕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柔和的沉静。
苏蔓笙侧身蜷缩着,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先前脱下的那件厚呢大衣,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三天两夜的辗转颠簸,水路陆路交替,提心吊胆,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船舱里,或是行驶在己方势力范围内的汽车后座,她也会在睡梦中骤然惊醒,惶惶地抓住他的衣袖,
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地在她身侧,才会重新不安地睡去,眉心却始终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惊悸。
直到今日午后,车子驶过界碑,窗外掠过熟悉的、属于奉顺地界的田野与村落,那紧绷了数日的弦,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松开。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飞逝的、覆着薄雪的熟悉景致,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垮下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轻轻阖上,脑袋一歪,便彻底陷入了他颈窝温暖的所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只是偶尔,在车身轻轻颠簸时,或是他调整姿势的细微动作中,她依旧会无意识地蹙起细细的眉尖,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带着泣音的呢喃,像受伤的小兽在梦中寻求庇护。
每当这时,顾砚峥便会将下颌更轻地抵住她光洁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掌心一下下,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拍抚她单薄的脊背,直到那细微的颤抖与呜咽渐渐平息,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此刻,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又易碎的稀世珍宝。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稳在一栋中西合璧风格的三层公馆前。青砖围墙,黑色雕花铁门,门前两盏巴洛克式的黄铜门灯已然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温暖而熟悉的光晕。
这里是九号公馆,他在奉顺城中最常落脚、也最为隐秘的住所之一。
车门被侍从兵无声地拉开,奉顺冬夜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顾砚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迅速用大衣将怀中人裹得更紧,只露出小半张脸,这才小心地挪动身体,抱着她跨出车厢。
早已候在门廊下的孙妈急忙迎了上来。她一眼便看到顾砚峥怀中沉睡的女子,以及少爷那前所未见的、小心翼翼的姿态,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了然与心疼,连忙压低声音道:
“少爷回来了。房间一直收拾着。”
说着,便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在前面引路,生怕惊扰了少爷怀中那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人儿。
顾砚峥微微颔首,抱着苏蔓笙,步履沉稳地穿过前庭,踏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
公馆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气息,与北平那个临时落脚处的清冷截然不同。
孙妈早已将二楼朝南那间最宽敞、光线最好的主卧房门打开,壁炉里新添了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所有寒意;
铜床上的锦被显然刚刚用黄铜暖床器烘过,蓬松柔软。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苏蔓笙放下,如同放置最精密的仪器。
可她似乎睡得并不踏实,身体一沾到柔软的床铺,眉头便又轻轻蹙起,一只冰凉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恰好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顾砚峥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揪住自己衣衫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她即使在睡梦中仍流露出不安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