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在渤海湾辽阔的海面上。客轮“海晏号”庞大的身躯,正切开墨蓝色的海水,向着北方破浪前行。
轮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船体微微摇晃,仿佛一个巨大的摇篮。甲板上的灯光在浓重的海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又被无尽的黑暗迅速吞噬。
特等舱内,却是一番静谧温暖的景象。柔和的壁灯洒下橘黄色的光,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吸收了脚步声,西洋式的写字台、丝绒面料的沙发、宽大的铜架床,处处透着这个时代远洋客轮头等舱位的精致与舒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海洋的咸腥气息,混杂着舱内暖气管道散发的些微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苏蔓笙身上残留的栀子头油香气。
苏蔓笙已换下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此刻穿着一件藕荷色软缎镶蕾丝边的小洋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的开司米长衫。
站在圆形舷窗前,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但她的思绪,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北平。
大哥此刻是否已安全到家?
面对父亲的震怒与何家的压力,他该如何应对?
二妈妈身体不好,经此变故,会不会又犯了心悸的毛病?
嫂嫂李莉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年幼的小h儿,现在还有着身孕…
不知该有多忧心……还有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将她视作联姻工具的严父,在得知她与顾砚峥“私奔”后,会是怎样的暴怒与失望?
苏家的声誉,会不会因此受损?
种种思绪,如同窗外翻滚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这一次的离去,与往昔任何一次北上奉顺求学都截然不同。
没有家人的殷殷送别,没有对未来的雀跃憧憬,有的只是仓惶、决绝,以及对前路未知的茫然与对家人的深深愧疚。
她就像一只被迫离巢的雏鸟,惶然地飞向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
一件带着体温的驼绒披肩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将一个温热的玻璃杯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是热牛奶。
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迅速暖了她微僵的指尖,也似乎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挺括的军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同色的长裤,少了些平日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温和。
他站在她身侧,目光也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别担心。我在北平留了人,有一条专门的线路,他们会留意苏家的动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会第一时间报过来。”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见她依旧蹙着眉尖,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便又补充道,
“大哥是稳妥之人,定能周旋。”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试图用理智化解她的忧虑。
苏蔓笙听着,浅浅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道理她都懂,可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与愧疚,又岂是三两语的宽慰能够轻易抚平的?
心,依旧悬在半空,慌慌的,没有着落。
见她依旧愁眉不展,顾砚峥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拿过她手中的玻璃杯放下,伸出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将她带向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自然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
苏蔓笙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倚靠过去。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烟草与皂角混合的清爽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她些许不安。
“笙笙,”他低下头,声音就在她耳畔,比海潮声更清晰,比牛奶更熨帖,
“别怕。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你可以试着,全身全心地依赖我。”
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扉上。
苏蔓笙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份实实在在的依靠,让她漂泊无依的心,仿佛找到了暂时的港湾。她轻轻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全身全心的依赖?
多么奢侈又令人心悸的承诺。
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未来太长,变数太多,而她此刻的心,乱如麻絮。
但此刻,在这一方随波摇晃的温暖舱房里,在他安稳的怀抱中,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喜欢身边这个男人的。
这份喜欢里,掺杂着对他挺身而出的感激,对他从容气度的崇拜,对他沉稳力量的敬仰,还有少女心事中,那一点点不敢明、却早已生根发芽的倾慕。
可这份喜欢,能否抵得过现实的重重阻碍?
能否经得起家族的压力、流的蜚短流长、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无数未知风浪?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脑海。
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仰起脸,看向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轻声问: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北平?”
顾砚峥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对上她犹带湿意的眼眸。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
“从你在奉顺火车站,踏上南下列车的那一刻起。”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蔓笙却蓦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满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