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学安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苏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如今很好,很安全。学安,你不必再费心找寻了。
今日我出来见你,并非要与你争论是非曲直,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苏家的门,你便不必再登了。”
何学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向前一步,急道:
“大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那顾砚峥!
定是他巧令色,蛊惑了笙笙!他仗着自己是军阀,强取豪夺!我……”
“够了,学安。”
苏呈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失望。
他摇了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何学安半分仓皇的影子,
“事到如今,何必再扯上旁人?顾砚峥是何身份,是何做派,我自有评判。
至少,他敢作敢当,行事纵然霸道,却也算得上光明磊落。我敬他是条敢闯敢为的汉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何学安苍白失神的脸,掠过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掠过他那身价值不菲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行头,最终落向暮色沉沉的庭院深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最后的劝诫:
“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大哥,大哥最后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刘铁林是何等人物,你比我更清楚。
与他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不再看何学安一眼,转身对着垂手侍立在不远处廊下的老管家刘伯,淡声道:
“刘伯,送客。”
“诶,大少爷。”
刘伯躬身应了,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呆立当场的何学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
“何少爷,天色已晚,老爷夫人还需静养,您请回吧。”
何学安站在那里,冬夜的寒风吹透了他昂贵的大衣,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苏呈的话,字字如刀,割裂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伪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苏呈决然离去的、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看着刘伯那张客气而疏离的老脸,再看看苏宅那两扇对他紧闭的、沉重黑漆大门,一股混合着巨大失落、不甘、羞愤以及隐隐恐惧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向自己的汽车。
车门被司机打开,他弯身钻进去的背影,在昏黄的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仓皇与佝偻。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苏宅门前,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苏呈站在二楼主卧的菱花格扇窗前,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如同受伤的野兽般逃离,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呈哥。”
一声温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他的妻子李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旗袍,外罩一件绒线开衫,面容温婉,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握住苏呈微凉的手掌。
苏呈没有回头,只反手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带向自己身侧,一同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吞噬了一切的夜色。
李莉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陪伴。
“人心易变,”
李莉轻声叹息,声音如同暖流,熨帖着苏呈冰凉的心绪,
“非你我能掌控。呈哥,莫要太过伤神了。”
苏呈将下颌轻轻抵在妻子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桂花头油香气,心中翻涌的波澜稍稍平复。
他低声道:
“我只是……希望他还能迷途知返。毕竟,相识一场。”
声音里带着物是人非的苍凉。
李莉不再语,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夫妇二人相依立在窗前,望着何学安离去的方向。夜色如墨,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知道,那辆驶入黑暗的汽车里,何学安靠在冰冷真皮座椅上,脸色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映照下,阴沉得可怕。
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犹疑,已被苏呈那番决绝的话语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被羞辱的暴怒、计划失败的焦躁以及对顾砚峥、对苏蔓笙乃至对整个苏家刻骨的怨恨。
那条通往权势与报复的泥泞之路,他早已踏足,并且在今夜,被苏呈亲手斩断了回头的可能。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险恶,而他,已决意沿着这条不归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
旧日的雨,终究是淋不到今日的衣衫了。
庭院深深,寒风呜咽,吹散的,不止是落叶,还有一段本该是世交佳话的、青梅竹马的情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