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所虑极是。路线与安排,我已着人布置妥当。
就在今夜,趁除夕刚过,各方守备或有松懈之时动身。
走水路,转陆路,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可抵奉顺地界。”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方才陈副官离开,便是去做最后的打点与确认。大哥放心,砚峥既敢带笙笙走,便有把握护她毫发无损地离开北平。
到了奉顺,安顿下来,我立刻让笙笙打电话报平安。”
听到“今夜”和“水路”,苏呈心中稍定。
顾砚峥显然不是鲁莽之辈,安排周密,且有自己的人手,这比盲目乱闯要好得多。他点了点头,脸色终于松缓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屋内。
透过那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他看到苏蔓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窗边,正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身前,微微咬着下唇,一双盈盈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庭院中的他们,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依恋。
见兄长回头望来,她先是一怔,随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却仍带着几分苍白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苏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涩难。
他对着妹妹,也努力回了一个温和的、让她安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回身,面向顾砚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说出口:
“既如此……我就把笙笙,托付给你了。”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兄长全部的不舍与期望,
“你……定要,好生照顾她。”
“大哥放心。”
顾砚峥再次郑重承诺,语气斩钉截铁。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肃杀与提醒,
“只是,有件事,需提醒大哥与苏家。
何学安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此番未能得手,反而打草惊蛇,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公寓外那些暗哨行事风格,不似寻常侦缉队,正是刘铁林麾下特务处的做派。
何家……怕是已暗中投靠了刘铁林,或至少有了密切勾连。
大哥与苏家,日后在北平,务必多加小心,提防何家借势发难。”
苏呈神色一凛,何学安与刘铁林有牵连?
这消息非同小可。
刘铁林是如今北平卫戍司令,手握兵权,为人狠戾,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若何家真攀上了这棵大树……
苏家虽是富商,在真正的枪杆子面前,恐怕也难讨得好去。
顾砚峥看出他眼中忧色,又道:
“为防万一,大哥可记下一个地址――
维尔路二号,找一位姓林的先生。
若遇急难之事,或需传递消息,他可助你一臂之力。
那是我一位故交,信得过。”
苏呈将“维尔路二号,林先生”这几个字牢牢记住,心中对顾砚峥的周密与援手之意,更多了几分感激与复杂情绪。他郑重颔首:
“有心了。这份情,苏家记下了。”
该交代的已交代,该托付的已托付。
苏呈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他最后深深地望向窗内的妹妹,隔着玻璃,
对她做了个“安心”、“保重”的口型,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院门走去。
苏蔓笙见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推开屋门追了出来。
顾砚峥自然而然地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与她并肩而立,目送苏呈。
“大哥……”苏蔓笙追到院门口,声音带着哽咽。
苏呈在车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妹妹泪光盈盈的模样,心中酸楚更甚,却强笑道:
“走吧,路上千万小心。家里的事,有大哥在,不必挂心。
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大哥最好的宽慰。”
他的目光,最终与顾砚峥再次相接。
两个男人,在冬日清冷的晨光中,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目光再次交汇。没有语,只是一个深沉的对视,一次无声的颔首。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托付与承诺,信任与责任,以及属于男人之间的、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与较量。
苏呈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道奇轿车缓缓启动,驶出这条僻静的弄堂,汇入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了,苏蔓笙依旧怔怔地望着弄堂口,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顾砚峥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泪眼朦胧的女子。
他抬起手臂,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揽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将她向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不安。
“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一切有我。”
苏蔓笙倚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臂弯里,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又仰头看向身边这个男人坚毅沉静的下颌线,心中那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惶然,似乎都被这臂弯的温度稍稍熨帖。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更贴近他一些,仿佛要从这短暂的依靠中,汲取面对未知旅程的勇气。
庭院深深,冬意肃杀。
离别已毕,承诺既定。而真正的艰险旅途,即将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