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
苏呈轻轻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冬日的寒气夹杂着庭院里湿冷的泥土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大衣,抬眼望去。
顾砚峥依旧立在方才交谈过的青砖小径旁,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正凝望着墙角那几竿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又像是在侧耳倾听着弄堂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喧嚣。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属于军人的锐利与深思。
苏呈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湿润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顾砚峥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必要的礼节性空间,又足以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两人身高相仿,
视线几乎平齐,无声地对峙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审视与衡量。
“顾少将,是吗?”
苏呈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目光直视着对方。
他没有用更亲近或更随意的称呼,而是选择了这个带着明确身份标签的称谓,既有对对方地位的承认,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试探。
顾砚峥闻,薄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一个全然放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略带自嘲的弧度。
他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苏少爷重了。在此处,在笙笙的兄长面前,砚峥不过一介布衣,当不得‘少将’之称。
您若不嫌弃,直呼砚峥名讳即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此刻抛开身份的立场――
仅仅是苏蔓笙的倾慕者与保护者,又给予了苏呈作为兄长的充分尊重。
他没有仗势,亦不示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姿态上的放低,但语气并未因此放松。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长兄如山的分量,也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方才,笙笙同我说了。她的意思,是想随你回奉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顾砚峥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我苏呈今日便将话摆在这里。
我信笙笙的眼光,也信你昨夜的援手之情。我将她交托于你,是信你能护她周全,予她安稳,好好疼惜她。
你需得明白,她此番决心离开北平,是为了谁。
她不惜顶撞严父,忤逆家族,舍弃自幼熟悉的故土,更是为了你,退了与何家那桩几乎人尽皆知的婚事。
这其中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招致多少非议与风险,想来……砚峥你,心中应有掂量。”
苏呈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有震慑――
提醒顾砚峥苏蔓笙为他付出的代价之巨;
有委婉――以“信”字开头,给予肯定与托付;
更有警告――那未竟之清晰无比:
若你顾砚峥将来有负于她,我苏呈便是倾尽所有,也定要将妹妹带回身边,绝不容她受半分委屈。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半分被冒犯或不耐的神色,反而愈发沉静。待到苏呈话音落下,
他并未立刻接口,而是略略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沉甸甸的托付,也仿佛在思忖如何回应这份厚重的信任与隐含的警告。
随后,他抬眼,迎上苏呈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游移。
他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立誓的肃然:
“大哥今日所,字字句句,砚峥铭记在心。”
他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将自己放在了更低、更亲近的位置,
“大哥放心。笙笙的心意,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感念至深。
今日,砚峥就在此向大哥承诺,从今往后,只要我顾砚峥尚有一口气在,定会竭尽所能,护笙笙周全,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她既愿将终身托付于我,我必不负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呈的肩头,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内那抹倚窗而立、正担忧望向这边的纤细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温柔,随即又恢复沉静,继续道:
“此间事毕,回到奉顺之后,我会立刻着手安排。
必当以最郑重的礼节,禀明家中长辈,定下与笙笙的婚事。
待一切稳妥,我必亲携笙笙,再登苏府之门,拜见伯父伯母,郑重求娶,绝不让她名分上有半分亏欠,亦绝不让今日之事,成为她日后任何话柄。”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回应了苏呈关于“疼惜”的要求,更主动提出了对未来的规划――
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给予苏蔓笙应有的地位与尊重,也间接表明了自己的家族并非不可沟通的障碍,甚至已有考量。
苏呈听着,眼中的审视与凝重,终于一点点化开,转为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欣慰、不舍与无奈的了然。
顾砚峥的态度无可指摘,思虑也算周全,甚至主动提出了婚娶之事,这至少表明,
他对笙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长远打算。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你有此心,便好。”
苏呈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眉头依旧微蹙,提出了眼下最实际、也最迫切的难题,
“只是,婚事尚远,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如何平安离开北平。
我来时,已觉出公寓四周暗哨密布,绝非寻常。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又如何能在刘铁林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带着笙笙安然脱身?”
这才是苏呈最焦虑之处。
顾砚峥身份敏感,笙笙如今又成了何学安的目标,北平对他们而,已成险地。
顾砚峥对此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他并未因苏呈的忧虑而显出半分迟疑,反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