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道奇轿车在法租界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平稳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弄堂口。
弄堂不宽,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带着明显法式风情的联排小楼,红砖墙面上爬着些冬日里枯黄的藤蔓,显得静谧而隐蔽。
车子没有驶入,而是在弄口悄然停下。
陈副官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四周,确认无异状后,才为苏呈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呈下车,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公寓门廊,而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艺小门,掩映在一丛耐寒的冬青后面。
若不是陈溟引路,寻常人很难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推开铁门,是一个小小的、带着明显中西合璧风格的庭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颇为雅致,青砖铺地,墙角植着几竿翠竹,虽在寒冬,依旧挺秀。院子中央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白墙灰瓦,带有弧形的阳台和拱形窗棂,窗玻璃擦得透亮,此刻拉着米白色的亚麻窗帘,透出温暖昏黄的光晕。
而就在那楼前的青砖小径上,站着两个人。
苏蔓笙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夹棉旗袍,外面罩了件顾砚峥驼色开司米开衫,更显得身形纤弱。
她似乎刚刚哭过,眼眶还有些微红,但气色比苏呈想象中要好些,至少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肿已消退不少,只留下淡淡的指痕。
她正微微仰着头,对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晨光熹微,落在她侧脸,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安宁。
而她身旁的男人,正是顾砚峥。
他已换下晨间那身居家的羊绒开衫,此刻穿着一身熨帖笔挺的深灰色细呢料军便服,没有佩戴肩章领徽,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峻拔。
他微微低头,侧耳倾听苏蔓笙的话语,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专注的姿态。
苏蔓笙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望来,正对上苏呈焦急探寻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随即,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委屈淹没,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对身旁的顾砚峥说一声,便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提着略长的旗袍下摆,踉跄着、却又急切地,朝着苏呈飞奔而来。
“笙笙!”
苏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妹妹这不管不顾跑来的模样,让他生怕她摔倒,也赶紧快步迎了上去。
苏蔓笙一头扑进兄长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双手紧紧攥住他大衣的前襟,将脸深深埋进去,仿佛要将一夜的恐惧、委屈、无助,尽数倾泻在这个最可依赖的港湾里。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初只是无声的啜泣,很快便化作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
“大哥……”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依赖。
苏呈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得心头一痛,连忙张开手臂,将妹妹单薄的身躯紧紧拥住,如同幼时她每次受了委屈跑来寻求安慰时那样,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心疼:
“好了,好了,笙笙不怕,大哥来了……大哥在这儿,不怕了……”
他抬眼,看到顾砚峥也缓步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没有打扰这兄妹相见的时刻,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落在苏蔓笙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背上,眼神深邃复杂,有怜惜,有歉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待苏蔓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苏呈才稍稍松开她,但仍一手揽着她的肩,目光与顾砚峥相接。
“苏少爷,一路有劳。
这终究是北平,非奉顺,也非北洋辖区,委屈你们在此了。”
顾砚峥这话,既是感谢,也暗含提醒与探究。
苏呈神色平静,同样颔首回礼:
“顾少将重。”
苏呈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和脸颊上淡淡的指痕,心疼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回答是否顺利,只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微肿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
“大哥没事。倒是你……还疼不疼?是大哥没护好你。”
他语气中的自责与痛惜,清晰可闻。
苏蔓笙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不疼了,真的。大哥别担心。”
顾砚峥看着这一幕,薄唇微抿,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对苏呈道:
“苏少爷请自便,我就在外面,有事唤我。”
说罢,对苏呈略一颔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院门方向,与候在那里的陈溟低声交谈起来,将这片小小的、充满暖意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劫后余生的兄妹俩。
苏呈拥着妹妹,走进小楼。
屋内果然温暖如春,西洋式的壁炉里炭火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屋外所有的寒意。
客厅不大,陈设简洁却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丝绒沙发和几件实用的家具,窗明几净,显然是临时落脚却精心打理过的地方。
苏呈扶着苏蔓笙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侧,握住了她依旧冰凉的手,目光深深地、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看进妹妹犹带泪光的眼眸里。
“笙笙,”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大哥,昨晚在丰泽园,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丝一毫也不要隐瞒,要对大哥说实话。”
他必须知道全部真相,才能判断局势,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知道……该如何面对门外那个男人。
苏蔓笙被他严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昨夜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再次涌上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泪水无声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才断断续续、声音低哑地开始讲述:
“我……我从包间跑出来,心里乱得很,…后来,后来何学安追了上来,他说……他说想和我好好谈谈,就我们两个人,把话说清楚。
我……我当时想着,有些话确实该当面说清,而且……而且我总觉得,他本性不坏,或许能明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悔恨。
“然后,我们就在二楼的‘听雪轩’……”
苏蔓笙的声音开始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起初,他还算平静,只是劝我,说婚约,说两家……我说,我不想彼此后悔,我心里有了别人,我想和砚……和砚峥在一起。
他……他的脸色就变了。
我想走,他拦住我,然后……然后他就像变了个人……”
苏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握着妹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苏蔓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成句:
“他力气好大……我挣不开……他撕我的衣服……我……我好怕……最后,我咬了他手臂,很用力……他吃痛松了手,我才跑出来……一直跑,不敢停……”
她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昨夜那种灭顶的恐惧与绝望仿佛再次攫住了她。
苏呈的脸色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点点变得铁青,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与后怕。
他猛地将妹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她身体的颤抖,抚平她心头的创伤。
“不怕了,笙笙,不怕了……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
苏蔓笙在兄长怀里哭了片刻,情绪才稍稍平复,抽噎着继续道:
“我跑出来,又冷又怕,不知道跑了多久,然后,砚峥就拉住了我……我才知道,他来了北平……”
说到顾砚峥,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赖与委屈,
“大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有大哥在,有大哥在。”
苏呈一遍遍安抚着,心中对何学安的恨意,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强压着怒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后,顾砚峥就把你带去了公寓?你们……一整夜都在一处?”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兄长对妹妹最深切的担忧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