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北平城熬过了除夕夜的喧嚣,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倦怠的静谧里。
苏宅那气派的门楼和高耸的院墙,也未能完全阻隔远处零星、却更显寂寥的爆竹声,那声音短促地炸开,旋即消散,仿佛昨夜那场盛宴最后的余烬。
厅堂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夜未合眼的众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色与挥之不去的焦虑。
红木嵌螺钿的八仙桌上,昨夜丰盛的年夜饭早已撤下,换上了清茶与几碟未曾动过的精致点心,此刻也早已凉透,无人有暇顾及。
苏城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着深紫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褂,脸色却比衣袍的颜色更为沉郁。
他喝过了醒酒汤,额角却依旧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痛,三分是宿醉,七分是急火攻心。
他一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何家老爷与太太。何老爷一身藏青色的绸面长衫,面色还算沉静,只是不时端起茶盏又放下,显露出内心的不宁。
何太太则是一身深咖啡色织锦旗袍,外罩着灰鼠皮坎肩,手里捏着一方真丝手帕,不时按一按眼角,时不时望向门口,欲又止。
林雪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旗袍,肩上披着条墨绿色的开司米披肩,焦灼地在厅堂与通向大门的回廊间来回踱步,脚下的软底绣鞋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昨夜精心梳就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李莉则安静些,坐在靠窗的一张玫瑰椅上,一手无意识地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揽着依偎在她身边、显然也被这紧张气氛影响的小h儿。
小h儿身上穿着簇新的桃红色棉袄,梳着两个小揪揪,扎着红头绳,此刻却瘪着嘴,大眼睛里含着泪,怯生生地小声问:
“妈妈,姑姑……姑姑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莉心中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担忧,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会的,姑姑最喜欢小h儿了,怎么会不回来?
姑姑只是……只是有点事情,出去一下。
等姑姑回来,h儿好好安慰姑姑,给姑姑唱新学的歌谣,好不好?”
小h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进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厅堂里大人们凝重的脸色。
林雪听到女儿的童稚语,脚步一顿,眼圈更红了,看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苏城彪,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她知道老爷在气什么,气笙笙的“不懂事”、“不争气”,在年三十的家宴上,在何家人面前,竟然为了那劳什子的“新思想”、“自由恋爱”,顶撞父亲,还闹出逃席的丑事,简直是让苏家丢尽了脸面!
这门与何家的婚事,是早几年就定下的,关乎两家在北平的利益与脸面,
可……可那毕竟是他的女儿啊!
这冰天雪地、深更半夜的,一个年轻姑娘家跑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焦灼中,门外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
只见何学安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何学安独自一人下了车。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马甲有些皱褶,头发也不像往日那般梳理得一丝不苟,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脸色是一种异样的苍白,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压抑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说的沉郁。
林雪第一个冲了上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抓住何学安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学安!你回来了!笙笙呢?有没有追到笙笙?她人在哪儿?”
何学安看着眼前这位焦急的继母,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某种扭曲的快意。
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伯母,抱歉……我没追上。追出去几条街,人影都没见到。”
林雪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晕厥过去。李莉赶紧起身扶住婆婆,连声安慰:
“婆婆您别急,别急,苏呈也带人出去找了,一定会有消息的。”
这时,何老爷与何太太也走到了门口。何太太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听他说没找到人,脸上更是忧急:
“学安,你……你这……这可怎么是好!”
何学安深吸一口气,走到父母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