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除夕夜的北平街头疾驰,窗外是流光溢彩、却又迅速倒退模糊的街景与灯火。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苏蔓笙被顾砚峥用他那件宽大的黑色呢子大衣紧紧裹着,抱在怀中,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张苍白泪湿的小脸,和散乱在额前、犹带雪沫的乌发。
她始终沉默着,身体在最初的颤抖后,渐渐变得僵硬,又在他无声而稳定的怀抱中,一点点软下来。
只是那只手,依旧攥着胸前被撕裂的旗袍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与某种不堪现实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剂安神香,缓缓沁入她惊魂未定的心脾,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车子最终驶入法租界一处闹中取静的高级公寓楼后巷,悄无声息地停在地下车库。
顾砚峥抱着苏蔓笙下车,进入一部需要专用钥匙开启的电梯,直抵顶层。
整个过程,他没有让她脚沾地,步伐沉稳迅捷,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掠过的寒芒,泄露了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公寓的门打开又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寒冷与恶意彻底隔绝。
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壁灯自动亮起,光线柔和,照亮了铺设着厚实波斯地毯的走廊。
室内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清洁气息,整洁,奢华,却缺乏人烟,更像一处精心布置的临时落脚点,而非真正的“家”。
顾砚峥抱着她,径直穿过宽敞的、陈设着西洋沙发与中式酸枝木茶几的客厅,走到靠窗的一张墨绿色丝绒长沙发前。
他没有立刻放下她,而是微微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安置在柔软厚实的坐垫上,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苏蔓笙蜷缩在沙发里,身上依旧裹着他的大衣,那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她,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发髻早已彻底松散,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红肿的脸颊和颈侧,那只手,仍固执地、神经质地紧抓着领口。
顾砚峥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与她平视。
他摘下了头上的贝雷帽,随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露出了完整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异常柔和的眉眼。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冰凉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想去握住她那只紧攥衣襟的手,试图给予一些温暖和力量。
然而,他刚一松手,作势要起身去给她倒杯热水,苏蔓笙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那只一直紧抓衣襟的手,竟倏地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顾砚峥身形顿住,回身看她。
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袖口,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凉的、几乎不似活人的温度,以及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顾砚峥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
他重新在沙发边沿坐下,不再试图离开,而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连同那件厚重的大衣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
“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只是去给你倒杯水,好吗?”
他的怀抱和话语,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苏蔓笙几乎冻结的血液。
她紧绷的身体,在他耐心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抓他袖口的手。
顾砚峥这才松开她,起身走向靠墙的红木酒柜。
酒柜一角,嵌着一个小型的美制冰箱。
他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瓶纯净水,又找到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走回来,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将杯子递给她,而是自己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让她微微靠着自己,另一只手将杯沿轻轻凑到她唇边,声音低柔:
“来,笙笙,慢点喝。”
苏蔓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也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惊吓与打击抽空了她的心神,她只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混沌的神智,稍微清明了一点点。
顾砚峥垂眸,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清晰的、高高肿起的五指印,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她顺从依赖却又难掩惊惶脆弱的模样,只觉得心口那股窒闷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捧在心尖上,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美好都捧给她的人儿,竟被如此欺辱,伤成这般模样!
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戾气,小心地将杯中剩下的水喂她喝完,然后轻轻放下杯子。
再次起身,走回那个小冰箱,从里面取出几块晶莹的冰块,用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手帕仔细包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冰袋。
他拿着冰袋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动作更轻柔,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小心地,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左颊,将裹着冰块的棉布帕,极轻、极缓地贴敷在那片红肿滚烫的肌肤上。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让苏蔓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脖颈微偏,想要躲开。
“别躲,”
顾砚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再不敷,明天怕是要肿得更高,更疼。”
苏蔓笙停下了躲避的动作,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自己接过冰袋。
“我来。”
顾砚峥避开她的手,依旧自己拿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和角度,让冰冷的棉布均匀地贴合着她的伤处。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看着那刺目的红肿在冰冷下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依旧触目惊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几乎无法掩饰的心疼,
“痛吗?”
苏蔓笙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昏黄的壁灯下,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线条清晰,浓黑的眉微微蹙着,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心疼,以及在那心疼之下,被强行压抑着的、骇人的风暴。
那是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属于铁血军人的凌厉与肃杀,此刻却因她而牵动,为她而隐忍。
看着这样的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苏蔓笙一直强撑的、最后一点故作坚强的外壳,终于彻底崩塌。
委屈、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难以说的复杂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来。
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托着她脸颊的手背上,滚烫。
顾砚峥再也忍不住,放下冰袋,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从沙发上抱起,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腿上,让她侧坐着,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嵌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
他一手重新拿起冰袋,继续轻柔地为她冷敷脸颊,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婴孩。
“没事了,笙笙,没事了……”
他将脸贴在她散着冷梅幽香的发顶,低声重复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
苏蔓笙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
可即便如此贴近,如此真实,她心底深处,依旧盘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
怕这温暖的怀抱只是她惊惧过度后产生的幻觉,怕这片刻的安宁只是一场美梦,
怕下一刻睁开眼,她依旧在“听雪轩”那令人作呕的黑暗里,被何学安压在身下……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将他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是……你吗?”
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的颤抖,仿佛梦呓,
“砚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顾砚峥拍抚她后背的手,蓦地顿住。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下头,看向怀中的人儿。她紧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濡湿,黏在一起,不住地轻颤,仿佛不敢睁开,生怕看到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