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
北平站。
请各位旅客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北平站就要到了……”
车厢顶部的黄铜喇叭里,传来列车员略带沙哑、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报站声,在嘈杂的车厢内反复回响,终于将苏蔓笙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意识还停留在混沌的边缘,眼前是模糊晃动的车厢顶棚,
广播声、周围旅客收拾行李的碰撞声、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
各种噪音一股脑地涌入耳中,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
猛地,她记起了什么,几乎是惊坐而起,焦急地抬头看向头顶的行李架――
那个藤编小箱,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处,与她睡前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松,这才感觉到脖颈和肩膀因长时间歪着睡而产生的僵硬酸痛。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
那个在她入睡前还空着的座位,此刻依旧是空的。
苏蔓笙怔住了。
昨晚半梦半醒间,那温暖坚实的依靠,那笼罩周身的、带着清冽薄荷与淡淡冷冽的熟悉气息,那轻柔覆在身上的、带着体温的厚重衣物……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是她在潜意识里,对那人过分的思念与依赖,所投射出的、逼真到极致的幻影?
可是……那感觉如此真实。
那怀抱的温度,甚至那衣物落在身上的重量和质感……都真实得让她此刻回想起来,耳根仍会微微发烫。
她甚至隐约记得,在更深的梦境里,似乎有一只温热的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她环顾四周。
车厢里的旅客比她入睡前少了许多,想必沿途已下站不少。
后座乡下老妇人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戴着圆框眼镜、正抱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的中年先生。
斜前方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大声谈笑,唾沫横飞;
稍远处,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低声哄着怀里哭闹不休的婴孩。
形形色色,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那个挺拔冷峻、即便在人群中也难以忽视的身影。
苏蔓笙,你真是睡糊涂了。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试图驱散那荒诞的念头和心头莫名涌起的一丝失落。
顾砚峥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奉顺军务想必也离不开他,更何况……他没有任何理由,瞒着她,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北上北平。
这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定是她心思恍惚,加上车厢内气息混浊,才做了那样一个……逼真到令她心悸的梦。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不再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渐渐清晰起来。
低矮的灰瓦平房,覆着枯黄杂草的田野,结了薄冰的河沟,远处绵延的、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索的城墙轮廓……
一切都带着熟悉的、属于北平近郊的荒凉与尘土气息。
北平。她真的回来了。
心底那份自踏上归途便萦绕不散的忐忑,此刻随着故乡景物的逼近,再次清晰而沉重地浮现。
奉顺的一切――
充满挑战的学业、林教授的赏识、李婉清爽朗的笑声、还有那栋小楼里温暖壁炉旁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与触碰――
都如同车窗外的风景,正在飞速后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眼前逐渐清晰的,是她从小生长于斯、烙印在骨血里的北平,是那座承载着她所有过往、规矩、责任与无法说之压抑的深宅大院。
“呜――!”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再次拉响,车身在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停稳。
月台上瞬间沸腾起来,等候接站的人群涌向车厢门,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裹,挤挤攘攘地涌向出口。
苏蔓笙定了定神,站起身,有些费力地取下自己的小藤箱,跟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
脚踏上北平站月台坚硬水泥地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煤灰、人潮气味和北方冬日特有干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也彻底清醒过来。
奉顺的雪,是湿润清冽的;
而北平的风,是干燥冷硬的,如同它厚重的历史和盘根错节的规矩。
她提着箱子,随着人潮,向出站口挪动。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寻觅某个不可能出现身影的妄念。
然而,目光所及,尽是陌生的、带着各种情绪的面孔。
就在她即将走到出站口栅栏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妈妈,妈妈!姑姑什么时候到呀?h儿的脚都站酸啦!”
“快了快了,h儿乖,火车已经到站了,姑姑马上就能出来啦。我们h儿这么想姑姑呀?”
是嫂嫂李莉温柔带笑的声音。
苏呈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只是眉宇间染着些许常年忧思的沉郁。
他身旁的李莉,则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缎镶狐裘滚边的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颈间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温婉端庄。
小h儿更是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穿着大红色绣金线梅花的小棉袍,戴着同色的虎头帽,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焦急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