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奉顺城年味愈浓,街市间已能零星听到爆竹声响。
晨光熹微,铅灰色的天空低压着,似又要落雪。
苏蔓笙最后检查了一遍这间住了近一学期的宿舍,窗明几净,床铺桌椅皆已收拾齐整,只余墙角那盆水仙,是她前几日从市集上购得,此刻正抽着翠绿的叶,顶着几颗莹白的花苞,在清寒的空气中散发着幽幽冷香。
提起那只小箱,分量并不沉,却仿佛坠着铅块,压在心头。
关上门的“咔哒”轻响,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也敲在她心口,带起一阵无端的、沉甸甸的回音。
这一次回北平,心底那份隐约的忐忑,如同窗棂上凝结的霜花,非但未因时日迫近而消融,反在清冽晨光中愈发清晰、寒凉。
缓步下楼,鞋跟敲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楼梯上,声音清脆而孤单。
行至一楼门厅,看门的李大爷正拢着袖子,在烧得通红的小铁炉边烤火,见她提着箱子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苏同学,这就要家去了?”
“嗯,李大爷,回家过年。”
苏蔓笙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唇角努力弯起一抹得体的浅笑。
“好好,路上当心,年下人多,仔细财物。”
李大爷絮絮叮嘱着,又叹道,
“这一走,宿舍楼可就更冷清咯。过了年早点回来,奉顺的年也很热闹。”
“好的李大爷,谢谢您。”
苏蔓笙轻声道谢,心中却因那句“早点回来”而泛起涟漪。
她敛了敛心神,转身走出门厅。迎面一阵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颈间那条樱草黄色的围巾,提着小箱,踏上了覆着薄霜的青石小径。
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在奉顺大学那古朴的牌匾下驻足,回眸。
灰墙黛瓦的教学楼静默矗立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飞檐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图书馆的尖顶指向苍茫的天际。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染着她近半载的青春、汗水与梦想,也悄然见证了她心底某些不可说的、隐秘的萌动。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而干净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校园的气息,连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一同带走。
刚要转身,一阵汽车喇叭的轻响自身后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悄然停在了校门口的路边,后车窗摇下,探出一张明艳的笑脸,正是李婉清。
“笙笙!这儿!快过来!”
李婉清用力朝她挥手,声音脆亮,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蔓笙微微一怔,随即提着箱子小跑过去。车子后门已被从内推开,李婉清伸手将她拉上车,又对前座的司机道:
“王伯,劳驾把苏小姐的箱子放到后面去。”
司机应声下车。车内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和橘子皮的清新气味。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玫瑰紫织锦缎棉袍,外罩同色镶白狐毛边的呢子大衣,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面若银盘,眼似点漆,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准备远行的模样。
“婉清,你怎么来了?”
苏蔓笙坐稳,将微凉的手拢在袖中,疑惑道。
李婉清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眨了眨眼,
“我跟阿娘说了,先拐道儿来送你上火车,再去买东西不迟。反正时间还早。”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苏蔓笙的神色,一双眼睛清澈如故,却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愁。
“笙笙,你几时回来?票订了么?”李婉清问。
苏蔓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有了年节装扮的街景,轻声道:
“约莫……开学前吧。
回程的票……还没定,总要等家里那边安稳了再说。”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李婉清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点破,只将话题一转,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凑近些低声道:
“哎,话说回来……砚峥呢?他怎么没来送你?这可不像是他的做派。”
她可没忘,前几日那位爷是如何风雪无阻地跑去医学院门口等人的。
苏蔓笙指尖微微一颤,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用力以至于指节泛白的手上,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天寒地冻的,不宜走动。
我跟他说了,你要来送我,让他不必……”
“哦――”李婉清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更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原来是我们笙笙会疼人,舍不得他出来挨冻受风。啧啧,果然啊……”
“婉清!”
苏蔓笙被她打趣得脸颊飞红,羞恼地瞪她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反倒更显出一股小女儿的娇态。
李婉清见她如此,也不再穷追猛打,只捂着嘴笑,车厢内一时弥漫着轻松又略带暧昧的气氛。
车子很快驶抵了奉顺火车站。
年关将近,站前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大包小裹的旅客,穿着制服的车站员警,拉着黄包车穿梭其间的苦力,
还有抱着孩子、神色焦虑的妇人……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又嘈杂的浮世绘。
司机王伯提着苏蔓笙的小藤箱,李婉清则挽着她的手臂,穿过拥挤的人潮,挤到了检票口附近。
离别在即,两个年轻女孩都有些伤感。李婉清用力抱了抱苏蔓笙,在她耳边低声道:
“路上小心,到了北平记得给我发电报。开春早点回来,我还等着你教我认林教授新发的那套图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