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也是,路上保重,替我向你外公外婆问好。”
苏蔓笙回抱住她,鼻尖微酸。在这陌生的北地,婉清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此番一别,月余方能再见。
松开怀抱,李婉清又仔细替她理了理被挤得有些歪斜的围巾,眼眶也有些发红,却强笑着挥手:
“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苏蔓笙点点头,从王伯手中接过自己的小藤箱,对两人再次道谢,转身,将手里的车票递给了检票员。
硬质的车票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一个仪式开始的烙印。
通过检票口,走入月台,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
长长的月台上,同样挤满了等候的旅客,蒸汽机车巨大的黑色车头静静卧在铁轨上,不时喷吐出大团大团白色的雾气,发出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在空旷的站台上空回响,更添几分离愁。
苏蔓笙提着箱子,顺着人流,找到了自己车票对应的三等车厢位置。
她停下脚步,放下箱子,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刚才进来的检票口方向,又在月台上熙攘的人群中,细细搜寻。
穿长衫的商人,着短打的劳工,抱着孩子的母亲,携手的情侣……一张张陌生的、带着归家或远行神情的面孔从眼前掠过。
l没有,没有那个挺拔的、穿着深色大衣、总是带着冷峻气息的身影。
她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明明是自己亲口让他不要来送的,说天冷,说他伤未愈,说婉清会送。
可当真不见他,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这月台上的空气一般,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苏蔓笙,你在期盼什么?
她暗自苦笑,摇了摇头,像是在驱散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雪夜街头的烟花,那温暖车厢里的牵手,那令人心悸的、猝不及防的吻……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或是她独自沉溺的一场幻梦。
“呜――!”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尖锐而催促。列车员开始吹哨,挥舞着小旗,高声吆喝着:
“往北平方向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列车即将启动!”
苏蔓笙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烟和冰雪气息的、冰冷的空气,弯腰提起了自己的小藤箱。
箱子不重,此刻提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仍旧没有出现熟悉身影的、喧嚣而冰冷的月台,转身,踏上了车厢门口那冰冷的铁制踏板。
二等车厢内,比三等车厢好些,但是空气充斥着脂粉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硬木座椅上几乎坐满了人,有大声谈笑的,有闭目养神的,有孩童哭闹的,嗡嗡的嘈杂声浪冲击着耳膜。
苏蔓笙循着票上的座位号,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靠窗的一个两人座。
邻座空着,对面的座椅上也空空如也。
她将箱子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至少这一路,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能得片刻清静。
她将脸转向窗外,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着月台上那些或焦急、或期待、或伤感的面孔。
送行的人在用力挥手,车窗内的人将脸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人间离别苦,大抵如此。
“哐当”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
月台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那些面孔、那些挥手、那座灰色的、渐渐笼罩在冬日晨雾中的奉顺城,都一点点倒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剩下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一片萧索的、覆着残雪的冬日光景。
苏蔓笙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长路漫漫,归途迢迢。
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撕扯,令她疲惫不堪。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况且况且”声,像是催眠的符咒。
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成不变的荒凉冬景,也让人昏昏欲睡。
昨晚因收拾行李和心绪纷乱,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在这嘈杂却规律的车厢里,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意识渐渐模糊,头不知不觉地歪向一旁,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
她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微蹙,似乎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忧。
车厢晃动,她的头时不时随着车身摇摆,找不到一个安稳的依靠。
就在她半梦半醒、将睡未睡之际,身侧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来人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蔓笙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身侧多了个人,但混沌的意识让她无法思考,只是无意识地,在又一次车身晃动时,向着有人的、似乎更安稳的一侧,轻轻靠了过去。
没有预料中硬木座椅的冰冷和硌人,她的头,靠在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所在。
鼻尖萦绕进一缕极淡的、熟悉而又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冷冽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这气息让她在睡梦中感到莫名的心安,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些,甚至无意识地,在那温暖可靠的“倚靠”上,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质地厚实的衣物,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大半个身子,连同那微微的寒意,一同温柔地包裹住。
车厢内依旧嘈杂,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
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细微变化。
只有窗外飞快倒退的、荒凉的冬日原野,和天际那轮始终沉默跟随的、苍白的冬日,见证了这趟漫长归途上,一场无声的、意料之外的陪伴。
那悄然落座的黑衣男子,微微侧头,看着怀中人儿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和因熟睡而微微嘟起的、泛着自然粉泽的唇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另一个疲惫的、踏上归途的普通旅人。
只是那揽在她肩头的手臂,和覆在她身上的、明显价值不菲的黑色呢子大衣,无声地宣告着,这并非一场寻常的同行。
车轮滚滚,向着古老的北平城,也向着那未知的、交织着家族桎梏与隐秘情愫的未来,一路南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