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碾过积雪渐厚的街道,最终停在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
此处不似主街繁华,路灯也稀疏,只在巷子深处,挑出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映出灯笼上墨写的、略显斑驳的“淮南春”三个字。
这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做的却是地道的徽皖菜,颇受城中一些讲究口腹之欲又图清静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青睐。
车子停稳,顾砚峥率先推门下车。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苏蔓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正要跟着下车,却见已站在车外的顾砚峥,竟抬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将校呢长大衣的纽扣,
随即,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大衣,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骤然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肩头。
那大衣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沉甸甸地压下来,瞬间将她包裹。苏蔓笙吓了一跳,慌忙想褪下:
“你快穿上!你伤还没好全,不能着凉!我……我不冷的,我有围巾……”
她说着,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那条樱草黄的围巾。
顾砚峥却已顺势隔着厚重的大衣,一手揽住了她的肩,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怀中,同时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戏谑,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这里……学校的熟人可不少。让人瞧见顾某人的女伴冻得瑟瑟发抖,像什么话?”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逗弄,苏蔓笙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话语,身体蓦地一僵,当真不敢再挣动,
甚至下意识地朝他怀里缩了缩,一双清澈的眸子警惕地四下张望,像只受惊后竖起耳朵、警惕打量周围环境的小猫,生怕真被什么“熟人”撞见这过于亲密的模样。
昏暗的灯光下,雪花纷飞,巷口寂静,除了他们和那辆静静停着的车子,哪里有什么人影?
她这副全然当真、紧张兮兮的模样落入顾砚峥眼中,他胸腔震动,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苏蔓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又羞又恼,抬眼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底映着飘雪和昏黄的灯光,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窘迫的模样。
“和我在一起,”
他稍稍退开些许,但揽着她肩的手臂并未松开,目光锁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喻的情绪,似认真,又似叹息,
“真的……要这么偷偷摸摸,怕人看见么?”
苏蔓笙心头一颤,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
解释苏家的规矩,解释这世道对女子、尤其是对与顾砚峥这般身份男子交往的女子的蜚短流长……
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的眉眼,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满腔的酸涩与无奈。
顾砚峥没有等她的回答,或许,他本就没期待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转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牵着她,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挂着厚棉帘的朱漆木门,走入了“淮南春”。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暖意混着食物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厅堂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几张酸枝木八仙桌擦得锃亮,壁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
跑堂的服务生穿着干净的服饰,见是熟客顾砚峥,连忙堆着笑迎上来,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直到进了雅间,身后的雕花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苏蔓笙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雅间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临街是一扇花格木窗,糊着洁白的窗纸,隐隐透出外面的雪光。
顾砚峥这才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替她拉开一张铺着软垫的玫瑰椅,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则走到她对面坐下,抬手替两人斟了杯热茶,这才抬眼看她,见她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恍惚,不由失笑,伸手过去,
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宠溺。
“骗你的。”
他低声道,目光融融地看着她,
“这里安静,平日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瞧你,吓成这样。”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苏蔓笙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她窘迫地低下头,捧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脸上的滚烫,小声嘟囔:
“谁让你吓人……”
顾砚峥但笑不语,只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情颇好。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
并非名贵的大鱼大肉,却样样精致,热气腾腾。
一道腌笃鲜,汤色奶白,咸肉与鲜笋的香气交融;一碟清炒河虾仁,
晶莹剔透;一碗文思豆腐羹,刀工精细,入口即化;
还有一小笼冒着热气的蟹粉汤包,以及几样清爽的时蔬。
竟都是苏蔓笙平日口味偏好的菜式,也不知他是何时留意到的。
顾砚峥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咸肉,又舀了一勺鲜嫩的春笋,放入苏蔓笙面前的细白瓷碟中。
“天冷,先喝点汤暖胃。”他又盛了小半碗腌笃鲜的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苏蔓笙看着碟中堆起的菜,心头微暖,又有些无措,只低低道了声“谢谢”,便埋头小口吃起来。
饭菜可口,暖汤入腹,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顾砚峥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动几筷子。
他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流连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喝汤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看她被热气熏得愈发莹润的唇瓣,看她因专注食物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室内炭火哔剥,
窗外雪落无声,一时间,只余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竟有种异样的温馨与宁静。
“要回北平?”
苏蔓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要回的。”
“什么时候走?”
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应该……就这两日吧。”
苏蔓笙答道,想起那桩心事,语气不由得低沉下去,
“再晚,怕车票不好买,路上也更不便。”
顾砚峥“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蔓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正事,忙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天青色的扁圆瓷罐,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林教授今天新配的药膏,说是生肌效果更好些。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贴在罐底。
每日早晚两次,洗净后涂抹薄薄一层即可,不用再包扎了,让伤口多透气。”
她仔细交代着,语气是不自觉的、属于医学生的认真,
“后背的伤口你自己不方便,记得让孙妈或者……或者陆军总医院应该还有留守的护士,请她们帮你换药,千万不能马虎,也别自己乱动扯到……”
她絮絮地说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目光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与一丝若有若无的……
不舍。
“你不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细致的叮嘱,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核心的力量。
苏蔓笙的声音戛然而止,愕然抬眸,对上了顾砚峥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问得突兀,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抵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