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顾砚峥向前倾了倾身,手臂搁在桌上,目光锁住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
“你回北平,是不打算再回奉顺了?”
“不是!我……”
苏蔓笙这才明白他误会了,慌忙摆手,脸上因急切而泛起红晕,
“我只是……只是交代你换药的事,我、我当然要回来的,学校还没毕业,林教授那里的见习……”
“是吗?”
顾砚峥截断她的话,身体靠回椅背,目光却未移开半分,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沉淀,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却又直白得让人心慌的探问,
“我还以为……我的笙笙,是打算不要我了。
伤一好,就急着走,把我这伤员就这样丢下了。”
“我的笙笙”四个字,被他用这般低沉黯哑、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语调说出来,像一根羽毛,狠狠搔刮在苏蔓笙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猛烈的悸动和酸涩。
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心慌意乱地重新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碟子里早已凉透的菜,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没有……”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那团乱麻。想留下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呐喊。
可北平有她必须面对的家庭和责任,有那桩令她窒息的婚约,有父亲严厉的目光和兄长忧心的叹息。
奉顺有什么?
有未完的学业,有可期的未来,有林教授的赏识,有婉清的友情,还有……
眼前这个让她心动又心慌的男人。可这份心动,在这纷乱的时局、悬殊的家世、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合时宜。
顾砚峥看着她鸵鸟般躲避的姿态,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眸色深了深,终究没再追问。
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会将她吓跑。他有的是耐心。
一顿饭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结账出门,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只留下满世界的银装素裹,空气清冷干净。
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挂着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福字,虽已入夜,却因着年关将近,依然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混杂着食物蒸腾的热气,交织出俗世温暖的烟火气。
顾砚峥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了苏蔓笙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也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只是牵着她,慢慢走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她的冰凉完全包裹。
苏蔓笙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生怕遇到熟人。
但顾砚峥走得不快,步履从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渐渐地,她也放松了些许,开始留意起街边的景致。卖糖葫芦的老翁,吹糖人的手艺人,热气腾腾的馄饨摊,琳琅满目的年画摊子……
北平也有这样的热闹,可不知为何,走在奉顺的这条街上,走在顾砚峥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这素不相识的万家灯火,她心里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的温暖与安宁。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
“砰!啪――!”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随即,一大团绚烂的金色光华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猛地炸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街上行人仰起的惊讶脸庞。
是烟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的……各式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坠落,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星河倒泻,将奉顺城的除夕夜空,妆点得璀璨夺目,恍如白昼。
街上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和欢呼,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尖叫起来。
苏蔓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吸引了全部注意,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仰起脸,望向那璀璨斑斓的夜空。
烟花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明明灭灭,映出惊叹与欢喜。她看得入了神,轻声叹道:
“真漂亮……”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顾砚峥从身后拥住了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低沉含笑的声音,混着烟花的爆响,清晰地震动在她的耳膜:
“笙笙喜欢……就好。”
苏蔓笙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应过来,惊讶地侧过头,仰脸望他:
“是你…安排的…?”这突然的、绚烂的烟花,是他安排的?
顾砚峥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被烟花映照得忽明忽暗、写满惊讶的小脸,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慵懒:
“怎么?不喜欢了?”
“不是……”
苏蔓笙连忙摇头,重新望向天空,看着那不断升腾绽放的璀璨花朵,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欢喜,
“很喜欢……很漂亮。”
从小到大,她看过不少烟花,可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让她觉得每一朵绽放,都像是开在心尖上。
“听说,对着新年第一场烟花许愿,会很灵验。”
顾砚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诱哄般的温柔。
苏蔓笙心中微动。
真的……会灵验吗?她看着漫天华彩,缓缓地,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阿爹身体康健,少些烦忧。希望姆妈在天之灵安息。
希望大哥、嫂嫂和小侄女h儿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希望……希望身边这个人的伤,能快些好起来,永远不要再受伤……
她默默地在心里,一个接一个地,许下最朴实、最诚挚的愿望。
最后一个愿望刚刚在心底成形,还未及细细祈求,唇上却忽然传来一片温软而微凉的触感。
苏蔓笙浑身猛地一颤,倏地睁大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顾砚峥骤然放大的俊颜。
他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已低下头,趁她闭目许愿的瞬间,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她惊愕的瞳孔,和漫天绚烂烟花的流光碎影。
那里面,只有她,只有她惊惶失措、羞窘交加的模样。
唇上的触感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深沉灼热的情感,瞬间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耳边,是烟花不断升空、炸开的轰然巨响,是街上人群的欢呼喧闹;
眼前,是他眼中清晰无比的、自己的影子;
唇上,是他滚烫而温柔的辗转。
世界在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唇间这点陌生的、滚烫的、令人战栗的触感,和他眼中,那足以将她吞噬的、炽热而专注的眸光。
她吓呆了,僵在原地,忘记了推开,也忘记了呼吸。
只觉心跳如雷,震耳欲聋,仿佛比那漫天的烟花还要响亮。血液一股脑涌上头顶,脸颊滚烫得吓人,连指尖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微微发麻。
雪后的寒风似乎也停滞了,唯有漫天华彩,无声坠落,映照着长街上,这一对在璀璨光影中相拥而吻的璧人。
这一刻,时空仿佛凝滞,所有的顾虑、彷徨、家世、婚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和漫天绚烂,暂时地、彻底地,抛到了九霄云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