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蔓笙四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带着身孕不告而别……
这件事,恐怕与砚峥的父亲,顾大帅有关。”
“和顾伯伯有关?”
李婉清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这……这怎么可能?顾伯伯他……”
她想起记忆中那位威严冷峻、不怒自威的北洋元老,难以想象他会插手儿子感情的事,甚至……逼迫一个怀着他孙儿的女子离开?
“虽然蔓笙没有正面回答我,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婉君的目光投向壁炉跳跃的火焰,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火光看到过去的阴影,
“但是,当她哭着求我,让我把孩子交给你,并且一再强调,绝不能让顾家其他人见到时昀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这件事的根源,在大帅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这四年,蔓笙要像一个影子一样,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不敢让时昀见人,
甚至……不敢承认孩子的父亲是谁。”
李婉清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苏婉君,脑子因为接收了太多惊人的信息而有些混乱。
是逼迫?威胁?
所以笙笙才不得不离开?才不得不隐瞒时昀的身世?可……
“可……可是,”
李婉清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甘,
“她不是更应该和砚峥说清楚吗?砚峥他……他会护着笙笙和时昀的!
只要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他们的!不是吗?”
“婉清,”
苏婉君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与悲凉的了然,
“砚峥的脾气,你我都知道。
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倔强,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对在意的人,更是护短到不计后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如果让他知道,四年前蔓笙是带着他的孩子,或许因为大帅的逼迫甚至威胁,才不得不离开他,让他痛苦了四年,差点毁了自己……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会找大帅问清楚”,或者说“会带笙笙远走高飞”,但这些话在苏婉君平静却沉重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了解顾砚峥。
如果真的让他知道了是父亲逼走了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
以他对笙笙那份近乎偏执的深情和占有欲,以他那宁折不弯、受不得半分委屈和背叛的性子……
他会做出什么?
拿着枪指着自己的父亲对峙?
还是不惜与整个顾家、与父亲的权势彻底决裂,带着笙笙亡命天涯?
又或者……
在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之下,做出更不理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
无论哪一种,都将是毁灭性的。
对顾砚峥,对笙笙,对尚且年幼的时昀,甚至对本就风雨飘摇的顾家而,都是无法承受的灾难。
苏婉君看着李婉清渐渐明悟、继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充满了无力感:
“这个道理,我懂。蔓笙她也懂。……
正因为懂,她才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骂名和委屈,宁愿让砚峥误会她、恨她,宁愿让时昀没有名分、不能与父亲相认,也绝不敢说出真相。
她怕的,不是世人的眼光。
她怕的,是砚峥知道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抉择,可能会掀起的惊涛骇浪,可能会毁掉的一切。”
她松开李婉清的手,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苍凉:
“婉清,如今这时局,你也不是不知道。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占了北平,占了汉口,野心勃勃,虎视眈眈。
国内各方势力倾轧,政府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崩塌。
军阀各系内部,刘铁林留下的余毒未清,暗流涌动。国与家,都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李婉清,目光恳切而沉重:
“砚峥肩上担着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前程,不止是顾家的兴衰,还有这奉顺一方百姓的安危,
甚至……是抵御外侮的一份责任。
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因为私情,与父亲、与家族彻底决裂,自乱阵脚。
蔓笙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把这份沉重,默默地压在了自己心上。
她宁愿自己和孩子永远藏在阴影里,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不愿让他因为她们母子,陷入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的绝境。”
李婉清静静地听着,最初的震惊、不解、甚至一丝愤怒,渐渐在苏婉君沉痛而清晰的话语中,化为了更深沉的心疼、了然,和一种难以喻的悲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笙笙为何在重逢后那般惊惶恐惧,明白了她为何对“时昀身世”的问题闪烁其词,明白了她为何宁愿顶着“携款潜逃”、“与他人有私情”的污名,也绝口不提顾镇麟。
她所有的隐瞒,所有的“谎”,所有的忍辱负重,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时昀,更是为了保护顾砚峥。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为他扫清可能的障碍,为他卸下情感的负累,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去面对外界的风雨,去承担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份爱,沉默,隐忍,深藏于泥泞与黑暗之中,不见天日,却沉重如山,炽热如熔岩。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滑落李婉清的脸颊。
这一次,不是为了好友的委屈,而是为了这份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一角的、如此深沉而惨烈的爱与牺牲。
“我……我明白了,苏阿姨。”
李婉清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擦去眼泪,看向苏婉君,
“蔓笙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婉清。”
苏婉君接过她的话,目光中充满了托付的郑重,
“我在奉顺不能久留,顾家的人,包括大帅,
时昀留在我这里,终究不够安全,也怕夜长梦多。
交给你,蔓笙最放心。
你是她最好的姐妹,沈廷也在奉顺,有根基,有能力暗中护着。
时昀在你那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她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李婉清的手,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推卸的责任:
“婉清,如今蔓笙和砚峥之间,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转机。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修补那些裂痕,去重新建立信任。
时昀的身世,是横在他们中间最大的一颗雷,现在绝不能引爆。
这孩子,就拜托给你了。好好照顾他,保护他,也……替蔓笙和砚峥,多疼疼他。”
李婉清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反手将苏婉君的手握得更紧,声音带着泣音,却掷地有声:
“苏阿姨,您放心。
时昀是笙笙的孩子,也就是我李婉清的孩子。从今往后,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一样保护。
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等着……等着有一天,他们一家能够真正团聚。”
苏婉君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听着她郑重的承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她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李婉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随即又归于温暖的燃烧。
窗外的月光更加皎洁明亮,清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洒在厅堂光滑的地板上,也映照着沙发上两位双手紧握、为着同一个秘密、同一份守护而达成默契的女子。
奉顺的雪夜,寒冷而漫长。
但在这座安静的公馆里,在这份沉重却温暖的托付中,在这两个女子无声的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封的季节深处,悄然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或许遥远、却终将到来的暖春。
风雪暂歇,长夜未央。但希望,如同雪被下深埋的种子,已然在心田悄悄播下。只待春风一度,便能生出稚嫩的、却充满生命力的新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