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城的雪,在子夜时分终于彻底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墨蓝丝绒般的天幕,和一弯清冷冷的弦月。
月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屋檐、树梢、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幽蓝莹白的光,将苏氏公馆精巧的庭院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不似人间。
黑色的轿车碾过松软的新雪,悄无声息地停在公馆侧门前。
苏婉君搭着李婉清的手臂下车,两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步履匆匆地踏上门廊台阶。
门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早已得了消息的刘姐,一直警醒地守在门内。
听到动静,连忙拉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两人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气。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却又难掩疲惫的欣慰,低声道:
“太太,您回来了。”
苏婉君对她微微颔首,一边解着颈间的银狐围脖,一边压低声音问:
“时昀睡了吗?”
“是呢,”刘姐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指了指楼上,
“喝了热牛奶,洗漱完就乖乖上床了。我给他念了会儿故事,没多久就睡着了,睡得挺安稳。”
苏婉君闻,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了些,露出一丝真心的暖意。
她转身,握住身旁李婉清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
“走,婉清,我带你去看看时昀。轻些,别吵醒他。”
李婉清的心,在听到“时昀”这个名字时,便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混合着好奇、激动,以及一丝难以喻的酸楚。
她点点头,跟着苏婉君,放轻脚步,沿着铺了厚地毯的楼梯,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
走廊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苏婉君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停下,对李婉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拧开了黄铜门把手。
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线立刻流泻出来。
那是一盏放在床头矮柜上的、罩着茜色纱罩的小夜灯发出的光,光线被调得很暗,朦朦胧胧,只够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却足以让门口的人看清室内的情形。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温暖。
壁炉里余烬未熄,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儿童用的浴后香粉的气息,以及一丝甜暖的奶香。
而房间中央那张铺着柔软羽绒被的欧式小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侧身蜷缩着。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只搁在枕边、依旧紧紧搂着什么的小手。
苏婉君示意李婉清进来,自己先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替床上熟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温暖干燥,这才放心。
然后,她侧过身,对还站在门边的李婉清招了招手,眼神温和,带着鼓励。
李婉清屏住呼吸,一步步,极其小心地走近床边。
她的目光,从踏入房门起,就牢牢锁在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随着距离拉近,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温暖的光,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了孩子的面容――
乌黑柔软的头发,有些蓬松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因为熟睡,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扑扑的颜色,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是一只半旧的棕色绒毛小熊,熊耳朵都被蹭得有些发毛了。
而当李婉清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张脸的眉眼轮廓上时――
她浑身猛地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像!太像了!
那眉骨的形状,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挺直小巧的鼻梁,还有那即使睡着也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自觉倔强的唇线……这眉眼,这轮廓,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年幼时的顾砚峥!
糅合了母亲的柔美,但那骨子里的神韵,那眉宇间隐约的、属于顾家男人的英气与冷峻,却如出一辙,根本无法错认!
天……这……这真是笙笙的孩子?
她和顾砚峥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激动、了然,以及更深沉心酸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李婉清!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婉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和寻求确认的急切光芒。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苏婉君温婉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
她对上李婉清震惊的目光,没有语,只是极其缓慢地,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叹息,有怜惜,有沉重,也有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得到了苏婉君的确认,李婉清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重新转过头,一寸寸地描摹着床上孩子熟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这是笙笙的孩子……
是她最好的姐妹,在这四年里,独自孕育、艰难生养、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
也是……顾砚峥的孩子。
是他们两人爱情的结晶,是那段短暂美好时光留下的、最珍贵的印记。
可是……为什么?
既然时昀是顾砚峥的骨肉,为什么苏阿姨要对顾砚峥说“孩子不是他的”?
为什么笙笙也对此默认,甚至惊慌失措地想要掩盖?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不能让顾砚峥知道的隐情?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心中翻滚。她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心中那点为好友感到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忧虑和心疼所取代。
她情不自禁地,又向前凑近了一些,弯下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孩子露在被子外、那只紧紧搂着小熊的、胖乎乎的小手。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手背的瞬间,熟睡中的时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音节:
“妈妈……”
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近在咫尺的李婉清动作猛然顿住,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拳头狠狠击中,又酸又软,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笙笙……这四年,你就是听着这样的呼唤,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艰难和恐惧的吗?
苏婉君也听到了这声梦呓,眼中掠过更深的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李婉清微微发抖的肩膀,示意她该出去了,不要吵醒孩子。
李婉清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小人儿,才直起身,跟着苏婉君,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主厅里,刘姐已经体贴地准备好了两杯滚烫的热茶,放在壁炉旁的矮几上。壁炉里新添了柴,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苏婉君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白瓷描金的茶杯,暖了暖手,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对面依旧有些魂不守舍、捧着茶杯却微微发颤的李婉清,知道她心中此刻必定是惊涛骇浪,充满了疑问。
“婉清,”苏婉君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沉重,
“吓到了吧?”
李婉清像是被从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君。
她放下茶杯,那精致的骨瓷杯底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叮”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依旧带着颤抖:
“苏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苏婉君,里面充满了不解、急切,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时昀……他明明是砚峥的孩子!可为什么……
为什么您要对砚峥说,
他不是?为什么笙笙也要瞒着?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婉君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也放回了桌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握住了李婉清依旧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婉清啊……这件事,说来话长。”
苏婉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回忆的凝重,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时昀,他千真万确,是砚峥的骨肉。”
“那为什么……”
李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和不解,
“为什么不告诉他?那是他的父亲啊!砚峥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用尽全力去保护笙笙和时昀的!
您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笙笙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委屈?”
“因为不能告诉他。”
苏婉君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看着李婉清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沉痛,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那个沉重的猜测。她握着李婉清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