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最温柔也最执拗的画家,用淡金色的笔触,悄然撩开奉顺公馆主卧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一寸寸探入,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明亮的光带。
光线沿着床沿攀爬,最终,柔柔地、不带一丝侵略性地,落在了苏蔓笙沉睡的侧脸上。
顾砚峥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敢深眠。
此刻,他侧卧着,一只手撑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边人恬静的睡颜上。
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那两道细长如柳叶、颜色略淡的眉,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睑还带着昨夜的泪痕,微微有些红肿,却无损那份他刻在骨子里的清丽秀美;
鼻梁挺翘,线条精致;
唇色是浅浅的、带着点脆弱感的粉,此刻放松地微抿着,呼吸清浅均匀。
她就在这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分离、寻找、绝望、堕落,以及重逢后更激烈的互相伤害与猜疑之后,她终于答应留下,安睡在他身侧。
这个认知,如同最不真实的梦境,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也恐惧得让他指尖冰凉。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脸颊,想要用指尖真实的温度,来驱散心中那份荒谬的不确定。
可是,手指在距离她肌肤寸许的半空,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生生顿住了。
他怕。
怕这指尖的温度,会惊扰了这难得的好眠,会打碎这脆弱的宁静。
更怕……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又一次沉溺于鸦片幻雾时,产生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实、也更残忍的幻觉。
怕触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不是温软的肌肤,而是一片冰凉的虚无,如同四年来每一个午夜惊醒的瞬间,身边空荡冷硬的床铺。
五年前,她也曾紧紧抓着他的手,泪眼朦胧地答应他,再也不分开。
可结果呢?
一夕之间,她便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那本冰冷的支票簿和一室空寂。
他发了疯似的找,从希望到绝望,从暴怒到麻木,最终坠入那吞噬一切的鸦片深渊,在甜腻腐朽的烟雾中,一遍遍勾勒她早已模糊的面容,在幻象与现实的边缘痛苦挣扎。
那四年的日日夜夜,说是行尸走肉,亦不为过。
如今,失而复得,她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他却恍如隔世,巨大的欣喜之下,是更深、更尖锐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怯懦的恐惧。
他不敢信。
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怕下一秒醒来,面对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苏蔓笙似乎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甚至带着实质重量的目光,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他紊乱的心绪,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
她侧了侧脸,小巧的鼻尖无意识地、像只寻求温暖的幼猫般,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
就是这个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动作,这个与四年前无数个相拥而眠的清晨如出一辙的、充满依赖的小习惯,像一道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砚峥心中那层坚冰般的恐惧和不确定!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更强烈的、近乎掠夺的反应,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更紧、更用力地、几乎要揉碎般搂进了自己滚烫的怀中!仿佛要通过这紧密到窒息的拥抱,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所有权,确认她的心里……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一定是!
苏蔓笙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勒断她呼吸的力道惊醒。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让她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挣扎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顾砚峥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颚线条和剧烈滚动的喉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狂野的跳动,以及他手臂和身体肌肉的僵硬。
“砚峥……”
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适的痛楚,睡意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慌,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想起苏婉君的话,心脏猛地一缩,也顾不得自己被勒得生疼,急切地伸手抵住他坚硬如铁的胸膛,想将他稍稍推开一些,好看清他的脸色,检查他是否真的有什么隐疾发作。
“别走!”
察觉到她推拒的动作,顾砚峥几乎是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凶狠的低吼,双臂收得更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我不走!”
苏蔓笙连忙停下挣扎,仰起脸,急切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颚和紧抿的薄唇,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看看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心口?
砚峥,你别吓我……”
“没事……”
顾砚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却依旧将她圈在怀中,没有完全放开。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深邃、或冰冷或暴戾的眼眸,此刻却像是两潭被投入巨石后尚未平息的深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脆弱、不确定,和一种孩子般的、近乎卑微的求证欲。
“笙笙……”
他低低地唤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目光死死锁住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清澈的瞳仁里,看到最确凿无疑的答案,
“你真的……再也不走了吗?
真的……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吗?真的……真的吗?”
他一字一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问题,仿佛不这样反复确认,那答案就会像指间的沙,随时可能流逝。
每一个“真的”,都像是敲在苏蔓笙心上的重锤,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表象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不安和患得患失。
苏蔓笙的心,因为他的询问和眼中那份罕见的脆弱,而疼得缩成了一团。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却透着一丝苍白和疲惫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抚慰的意味。
四目相对。
她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带着泪意的倒影,也看到了那眼底深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的痛楚和不确定。
“砚峥,”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仿佛要用这声音,穿透他心中那层厚重的冰壳,将承诺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不走。再也不走了。
以后……我留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留在你身边。
我答应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和重量,缓缓注入顾砚峥冰冷荒芜的心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泪水,还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却又暌违已久的认真与郑重。
没有闪躲,没有恐惧,只有坦然的承诺和一种深藏于底的、难以喻的复杂情愫。
顾砚峥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瞬间点亮了他原本紧绷冷硬的面容,驱散了眉宇间沉积已久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