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艰难地聚焦在李婉清的脸上。
那张熟悉的、明媚的、此刻却布满泪痕和焦急的脸,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会为她两肋插刀、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着的挚友面容,渐渐重叠,越来越清晰。
巨大的、迟来的认知,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将她与外界隔绝的、厚重的冰层。
苏蔓笙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汹涌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流,再次疯狂决堤,混合着脸上的雪水,狼狈不堪。
“婉清……”
她认出了她,声音破碎,带着四年分离的委屈、无尽的恐惧和找到依靠后的脆弱,反手死死抓住李婉清温暖的手腕,
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像是抓住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时昀……婉清……时昀不见了,
我的孩子不见了……
你……帮我找孩子……找孩子……求求你……帮我找……”
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强调着“孩子不见了”,眼神里是彻底的慌乱、无助和一种濒临崩溃的乞求,仿佛李婉清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婉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我的孩子”这几个字从苏蔓笙口中说出,还是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心脏,震得她呼吸一滞,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孩子……
笙笙真的有孩子了……那个叫“时昀”的孩子……不见了……
李婉清的心瞬间疼得缩成一团,所有震惊、疑问都被更强烈的疼惜和守护的冲动压下。
她用力回握住苏蔓笙冰凉颤抖、伤痕累累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安抚:
“笙笙不急!不怕!我在这儿!我陪你一起找!
我们找时昀,找孩子!
一定把他找到!不怕,没事的,有我在,我们一起找!”
沈廷此刻也赶了过来,看着紧紧相拥、哭作一团的两人,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伫立、脸色晦暗难明、肩头积雪已厚的顾砚峥,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以这样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有了李婉清的支撑和安抚,苏蔓笙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也找回了一点方向。
她胡乱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糊住视线的泪水,目光又重新投向风雪弥漫的街道,寻找着下一个可能寻问的目标。
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李婉清,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坠入冰冷的深渊。
李婉清紧紧牵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心中酸楚更甚。
她看了一眼顾砚峥和沈廷,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着苏蔓笙,朝着街边一个正在收拾馄饨挑子、准备离开的老汉走去。
那老汉看起来年纪颇大,在街边摆摊久了,或许能看到些什么。
“老伯,打扰您一下,”
李婉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气,尽管还带着哭过的鼻音,
“请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走丢的小男孩?大概……”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蔓笙,柔声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轻柔:
“笙笙,时昀几岁了?大概多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苏蔓笙立刻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急切而专注的光芒,极其清晰而快速地描述道,仿佛这些特征早已在她心中镌刻了千百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三岁!”
她先报出年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这么高――”
她用手在腰间偏下的位置比划了一个高度,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穿着蓝色的棉服,是宝蓝色的,戴着一顶有老虎耳朵的棉帽子,
围着一条格子的毛线围巾!
他……他一直抱着一个小熊娃娃,棕色的”
三岁。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苏蔓笙身后不远处的顾砚峥和沈廷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轰鸣回荡!
一种深沉、更尖锐的、几乎要将顾砚峥撕裂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三岁!
……三岁?!
奉顺十三年八月……
苏蔓笙到了王家……
王世钊含糊其辞的“七月早产”……
苏蔓笙之前惊慌失措、眼神闪躲的“两岁六个月”……
所有零碎的线索,所有矛盾的碎片,所有刻意被隐瞒、被扭曲的真相,在这一刻,被“三岁”这个清晰明确、不容置疑的数字,如同一条冰冷而坚韧的钢丝,猛地串联、收紧、绞合!
指向一个让他血液逆流、骨髓发寒、却又在心底最黑暗处早已隐隐预感的、唯一的、残酷的真相!
沈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先是看向描述笃定的苏蔓笙,又猛地转向身旁顾砚峥。
三岁……
如果这孩子真的三岁,那时间……
正好对得上四年前苏蔓笙离开顾砚峥的时候!
难道……那个孩子……真的是……
而李婉清,在听到“三岁”时,心头也是猛地一跳,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
震惊、了然、心疼,还有一丝为好友感到的、难以喻的悲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在风雪中僵立如雕像、眼神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毁灭一切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形容憔悴、却对孩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与绝望的苏蔓笙。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在她心中彻底清晰、成型。
但她此刻顾不上深想,连忙将苏蔓笙的描述,更完整、更清晰地转述给那位收拾摊子的老汉,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老伯,您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孩子?
一个人,大概下午的时候?”
老汉放下手里的物什,眯着昏花的眼睛,听着李婉清的描述,又看了看旁边苏蔓笙那焦急绝望、泪眼模糊的样子,皱着眉努力回想。
半晌,他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大腿:
“下午……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娃娃!一个人,抱着个布老虎(他耳背,把小熊听成了布老虎),在街口转悠哩!
小脸都冻得通红,看着怪可怜的。
他扯着我的袖子,仰着小脸问路,声音细细的,问……问什么‘奉顺公馆’怎么走。我给他指了西边那条路,他还给我鞠了个躬,说‘谢谢爷爷’,哎哟,可有礼貌了!
然后……就抱着他的布老虎,往那边去了……”
老汉说着,伸手指向西边一条更僻静、此刻已被大雪覆盖的岔路。
奉顺公馆!是奉顺公馆!还有鞠躬道谢的细节!
苏蔓笙听到“奉顺公馆”和孩子鞠躬道谢的细节,眼睛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在无尽黑暗的深渊底部,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是时昀!
一定是她的时昀!
只有她的时昀才会那么乖巧,那么有礼貌!
他真的……
真的一个人跑出来找她了!还问了路,去了奉顺公馆的方向!
“谢谢!谢谢您!谢谢!”
苏蔓笙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老汉连连鞠躬,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混合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后她猛地转身,就要朝着老汉指的方向冲去。
“笙笙!等等!”
几乎在李婉清惊呼的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至苏蔓笙面前。顾砚峥脸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情绪,却一不发,弯腰,不由分说,一把将还在挣扎着要往前冲的苏蔓笙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去找时昀!他往那边去了!放开!”
苏蔓笙在他怀中剧烈挣扎,踢打着,嘶声哭喊。
“我带你去找。”
顾砚峥的声音嘶哑低沉到了极点,仿佛粗糙的砂纸磨过钢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抑到极致的力度。
他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宽阔的大衣尽量裹住她冰凉颤抖的身体,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同时对不知何时已赶到近前、垂手肃立的陈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却条理清晰的命令:
“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搜索西城所有通往公馆的路径,特别是小巷、桥洞、废弃房屋、任何能避风雪的角落!
通知警察局,封锁那一片区域,挨家挨户地问!调探照灯!
雪太大,手电不够!…”
他顿了一下,那个字似乎烫伤了他的喉咙,最终化为更沉的厉色,
“必须给我找到!”
“是!卑职明白!”
陈墨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转身迅速安排下去。
顾砚峥将苏蔓笙小心却不容抗拒地放进温暖的车后座。
李婉清也红着眼睛跟了上来,挤进后座,紧紧坐在苏蔓笙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不断柔声安抚:
“笙笙不怕,我们这就去找,很快就能找到时昀了,不怕……”
沈廷看了看顾砚峥冰冷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的侧脸,又看了看后座相拥哭泣的两人,沉沉叹了口气,坐进了副驾驶。
引擎低吼,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的箭,冲破越来越密的雪幕,朝着西边那条僻静的岔路疾驰而去。
苏蔓笙的脸紧紧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急切到近乎贪婪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大雪笼罩的模糊街景,每一栋房屋的阴影,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都不肯放过。口中依旧无声地、执拗地念着那个名字。
顾砚峥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郁如寒铁,望着窗外疯狂扑打玻璃的雪片。
三岁……奉顺公馆……何学安……苏蔓笙泣血的哀求和孩子细致到围巾花纹的特征……
他心中那片早已被猜疑、怒意和自弃冰封的荒原,此刻正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夹杂着真相碎片和冰冷绝望的暴风雪疯狂席卷、撕裂。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都在“三岁”这个数字和那个孩子孤身走向奉顺公馆的背影面前,寸寸碎裂,露出其下鲜血淋漓、不堪直视的真实。
雪,下得更急更猛了。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的白色,仿佛要将这寒夜中所有的寻找、所有的悲恸、所有的秘密与罪愆,都彻底吞噬、掩埋,不留一丝痕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