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公馆,是前清一位盐商的宅邸改建而成,虽不及帅府或奉顺公馆气派,却也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精巧雅致的格局。
苏婉君在奉顺并无亲眷,这处产业是她嫁给顾镇麟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平时只留几个老仆看守,偶尔来奉顺时才小住。
此刻,公馆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二楼一间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客房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时昀已经洗过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刘姐买来的、略有些大的细棉布睡衣,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虽然也被擦洗过、但绒毛依旧有些潮湿纠结的棕色小熊。
他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眼神却不再像下午在街头时那样惊恐无助,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童的紧张和期盼,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
苏婉君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走进房间。她在时昀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将牛奶递给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时昀,来,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也安安神。”
时昀很懂事地双手接过那只描着金边的白瓷杯,杯壁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小手感到舒适。
他仰起小脸,对苏婉君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声音软糯:
“谢谢苏婆婆。”
这一声“苏婆婆”,叫得苏婉君心头又是酸软一片。
她看着这张与顾砚峥幼时惊人相似、却更显精致漂亮的小脸,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和努力表现出来的乖巧,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蔓笙这孩子……
这四年,就一个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将孩子养得这般懂事知礼。
可越是懂事,越是让人心疼。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时昀柔软的、还有些微湿的黑发,指尖竟有些颤抖。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时昀正小口啜饮着牛奶,见状,立刻放下了杯子,小小的身子前倾,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去擦苏婉君脸上的泪,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和不解:
“苏婆婆……怎么了?您……您也想妈妈了吗?”
孩子天真稚气的话语,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轻轻戳中了苏婉君心中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连忙摇头,握住时昀小小的、温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孩子,婆婆没事。婆婆只是……只是心疼你妈妈,也心疼你。”
她顿了顿,稳了稳情绪,看着时昀清澈信赖的眼睛,柔声商量道:
“时昀乖,在这里把牛奶喝完,然后和刘婆婆一起,在这里等苏婆婆回来,好不好?
苏婆婆现在……就去找你妈妈,把时昀平平安安的消息告诉她,然后再安排你们见面,好不好?”
时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用力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小脸上露出担忧:
“可是……太爷爷,张婆婆刘婆婆,还有朱爷爷他们……一定很着急,在找时昀……”
他虽然小,却知道大人会担心。
苏婉君心中又是一叹,这孩子,心细如发。
“苏婆婆让人去一趟王家老宅,告诉你太爷爷他们,说时昀在苏婆婆这里,很安全,让他们别担心,好不好?”
“好!”
时昀这下彻底放心了,小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谢谢苏婆婆!苏婆婆,您见到我妈妈……告诉她,我很好,我没事……时昀在这里,乖乖等苏婆婆和妈妈回来。”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保证。
“诶,好,好孩子……”
苏婉君的眼眶又热了,她起身,弯下腰,在时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又眷恋地摸了摸他柔软温热的小脸,
“时昀最乖了。苏婆婆尽快回来。”
她直起身,对一直守在门边的刘姐郑重交代:
“刘姐,看好时昀。我去去就回。公馆里多留些人,警醒着点。”
“诶,夫人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少爷。”
刘姐连忙应下,看着时昀的眼神也满是怜爱。
苏婉君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小小的、抱着牛奶杯、眼神充满期盼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她必须立刻去奉顺公馆。
蔓笙那孩子……此刻怕已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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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公馆。
那辆低调的黑色别克轿车,缓缓碾过庭院里厚厚的积雪,停在了主楼门廊前。
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越发绵密急促,在车灯的光柱中狂乱飞舞,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绝望的苍白。
车门打开,李婉清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蔓笙出来。
苏蔓笙身上依旧裹着顾砚峥那件军呢大衣,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从日暮找到夜幕深沉,从希望到失望,再到近乎绝望。
她拖着冻伤流血的双脚,问遍了西城大半条街道,看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孩子的角落,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雪,和越来越多的、否定的答案。
她的时昀,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冰天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靠在李婉清怀中,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寒冷、疲惫和极度的精神煎熬而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后来总是盛满惊惶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荒芜,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也没有光亮。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浸透灵魂的累。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她不敢去想,时昀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会遭遇什么。
饥饿?寒冷?恐惧?
还是……更可怕的意外?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只知道,如果时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四年苟延残喘、小心翼翼、忍辱负重的坚持,瞬间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徒劳。
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顾砚峥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她们面前。
他肩头和大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脸色是同样疲惫的冷峻,眼底有浓重的青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如同冰下暗流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