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城的冬夜,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笼罩。细密雪沫起初只是零星飘洒,不多时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在昏黄路灯的光晕里狂舞,很快给屋宇、街巷、光秃秃的枝桠覆上了一层松软却冰冷的白。
平日还算热闹的街市,因这恶劣天气,行人稀少了许多,只余下匆匆归家的身影和偶尔驶过的、亮着昏黄车灯的汽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很快又被新雪掩盖的辙痕。
然而,与这清冷街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头巷尾突然多出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以及一些看似寻常、眼神却格外机警的便衣男子。
他们冒着风雪,拦住零星的行人,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严肃,与这岁末近乎节日的气氛格格不入。
刚从新开业的“云裳”绸缎庄里走出来的李婉清,手里提着几包用浅褐色牛皮纸仔细包好、系着彩色绸带的衣料,脸上还带着方才挑选料子时的愉悦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樱桃红的小洋裙,外罩银狐滚边的墨绿色丝绒长大衣,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短链,耳上是同色的珍珠耳钉,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用一枚镶碎钻的发卡别在耳侧,
沈廷走在她身侧,一身浅灰色格纹西装,外罩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手里还帮她拿着刚买的、包装精美的法国香水。
“这‘云裳’的料子确实不错,那匹醉海棠色的软烟罗,给我娘做件夹袄正好,那水绿色的杭纺也……”
李婉清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声音却顿住了。
只见对面巷口,两个穿着厚棉警服、戴着大盖帽的警察,正拦住一个拉着板车、准备收摊的馄饨挑子老汉,比划着问道:
“老乡,打扰一下,今天下午到傍晚,有没有在附近看见一个走丢的小娃娃?
大概这么高――”
警察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个高度,
“穿着厚棉袄,一个人,可能还抱着个娃娃玩具?
有没有问路?特别是问……奉顺公馆怎么走的?”
奉顺公馆?
李婉清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蹙起了精心描画的柳眉。
奉顺公馆……那不是顾砚峥在奉顺的住所吗?
有小孩走丢,问路去奉顺公馆?
找顾砚峥?一个孩子,独自一人,在这样的大雪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混合着一丝隐约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日沈廷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接到某些电话也背着她,问起奉顺的近况和顾砚峥,他也语焉不详。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廷,眼神里带上了审视和狐疑:
“沈廷,你听,警察在找孩子,还问是不是去奉顺公馆?
这是怎么回事?砚峥那边出什么事了?”
沈廷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揽住她的肩膀,想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许是公馆里哪个下人的孩子跑丢了吧,或者是谁家孩子调皮。
这大冷天的,咱们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你先前的咳嗽还没好利索,快回去吧,啊?”
李婉清却站着没动,目光锐利地盯住沈廷闪烁的眼神:
“下人的孩子跑丢,需要动用这么多警察满城找?还特意问是不是去奉顺公馆?
沈廷,你少糊弄我!”
她挣脱他的手臂,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质问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婉清,你别瞎想……”
沈廷矢口否认,正想再找理由搪塞,眼角的余光,却骤然瞥见了从街道另一头拐过来的两个身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变。
“好啊,沈廷你骗我…”李婉清将手中的纸袋砸在他身上,气呼呼的转身要离去……
而街对面的一幕,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从街对面跑过来。
她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看起来烟灰色呢子长大衣,沾满了污泥和雪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被风雪吹得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颈间。
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急切地奔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正准备关店门的杂货铺老板。她扑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木头边缘,仰着脸,对着里面面露惊愕的老板,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急急询问:
“老板!求求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这么高……蓝色的衣服……抱着小熊……有没有?
有没有看到?他有没有来过这里?问过路?求求你想想……想想……”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听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纷扬的雪片和距离,李婉清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盛满的、一种近乎癫狂的焦虑、恐惧和绝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裂。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挺括黑色军呢长大衣的高大男人,正沉默地、一步不离地跟着。
他没有打伞,肩头和帽檐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尊移动的雪雕。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个单薄疯狂的身影上,薄唇紧抿,下颚线条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周身散发的气场,比这腊月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是顾砚峥。
“没有……快走吧婉清,这儿太乱了……”
沈廷看到李婉清骤然僵住的身体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再次伸手去拉她,想强行将她带走。
“沈廷!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李婉清猛地转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狠狠甩开沈廷的手,将手里提着的、精心包扎的衣料包裹,连同那瓶昂贵的法国香水,劈头盖脸地砸在沈廷身上,声音凄厉,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笙笙在这里!你看着我天天对着照片哭,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奉顺城里到处打听!
你却瞒着我!”
包裹散开,柔软的绸缎料子滑落在冰冷的雪地里,瞬间被污雪浸染。
香水瓶砸在沈廷胸前的大衣上,发出闷响,滚落在地。
沈廷被砸得懵了一瞬,看着李婉清泪流满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和无力。
他知道,瞒不住了。
李婉清不再看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身,就要朝着那个在风雪中踉跄询问的身影冲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再次定格在那个身影上――
只见苏蔓笙问完了杂货铺老板,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抓着柜台的手,转过身,目光空洞地扫过街上来往稀疏的行人。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街对面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她死寂的眼中再次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她像是看到了唯一的希望,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朝着街对面冲了过去!
“笙笙――!!!”
李婉清发出一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拨开挡在身前的零星行人,也顾不上淑女仪态和高跟鞋的不便,朝着苏蔓笙狂奔而去!
沈廷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跟上。
苏蔓笙冲到那妇人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被紧随其后的顾砚峥一把扶住手臂。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妇人怀里那个被吓到、开始瘪嘴要哭的孩子,急切地、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又不敢,
只是语无伦次地喃喃:
“时昀……是时昀吗?宝宝……看看妈妈……是妈妈啊……”
那妇人被她这疯癫的模样和身后那个气势骇人的男人吓得连连后退,抱紧自己的孩子,惊慌道:
“你……你干什么?这不是你的孩子!你认错人了!”
“不是……不是时昀……”
苏蔓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再次碎裂,化为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时昀……我的时昀……你在哪里……”
“笙笙!笙笙!真的是你!是你!”
李婉清终于冲到了她面前,一把抓住了苏蔓笙那冰凉僵硬的手腕,触手的温度冰得她心尖一颤。
她用力摇晃着苏蔓笙的手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
“你看看我!我是婉清啊!李婉清!你的婉清啊!”
苏蔓笙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也感觉不到手腕被抓住。
她的全部心神,依旧被困在那个寻找孩子的、绝望的循环里。她的目光涣散地掠过李婉清泪流满面的脸,又飘向远处,口中依旧机械地、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时昀……时昀……”
“笙笙!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婉清啊!呜呜呜……”
李婉清看着她这副全然陌生、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躯壳般的模样,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不顾苏蔓笙身上的雪水泥污,紧紧抱住了她冰冷僵硬、不住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她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你这个坏蛋!坏蛋!四年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呜呜呜……
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笙笙!”
或许是这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拥抱和体温,或许是那声声泣血、带着无尽委屈和心疼的“婉清”的呼唤,穿透了苏蔓笙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冰封冻结的神智。
她挣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涣散无焦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到了紧抱着自己、哭得浑身颤抖的李婉清身上。
婉清……?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能打开唯一锁孔的钥匙,在冰冷厚重的冰层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一些极其遥远、模糊、却带着温暖阳光气息的记忆碎片――
少女时代的嬉笑耳语,躲在阁楼偷喝花雕的醉意,分享心事的深夜,离别时含泪的拥抱――
挣扎着从无边黑暗的深渊底部,艰难地浮起,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刺痛。
“婉清……?”
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音节。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困惑的微光。
“是我!是我!”
李婉清听到她终于有了反应,连忙松开她,双手捧住她冰冷麻木、沾着雪水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泪流满面、妆都有些花了的狼狈样子,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一字一顿,
“笙笙,是我,婉清!李婉清!
你看看我!你还认得我吗?
你怎么了?你到底在找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