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小勺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妈,声音清脆乖巧:
“刘婆婆,我吃饱了。想去庭院里玩一会儿,可以吗?”
刘妈正将剩菜归拢,闻抬头,看着孩子乖巧的小脸,慈爱地笑了笑:
“去吧,去吧,刚吃完饭,消消食。就在院子里玩,别跑远,外头冷,玩一会儿就进来,啊?”
“嗯!”
时昀用力点头,滑下椅子,抱起一直放在身边凳子上的那只棕色小熊布偶,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出了饭厅。
张妈和朱伯吃完饭后,便上了二楼,去服侍王老太爷梳洗午休。
厨房里传来刘妈刷洗碗筷的水声。偌大的老宅,一时显得格外安静。
时昀抱着小熊,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央。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无力,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暖意。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依旧光秃秃的,地上铺着的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前几日未化尽的、脏污的雪迹。
他抬头,望了望高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通向温暖室内的、紧闭的房门。
小小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坚定与忐忑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熊,又伸手摸了摸它背后那个藏着纸条的小口袋。奉顺公馆……那个电话里的女生说的地方。
妈妈……会在那里吗?
他有预感。
一种孩子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强烈的直觉。
妈妈那天晚上离开时,那么难过,那么舍不得,一定是遇到了很坏很坏的事,去不了又回不来。
那个奉顺公馆,听起来就像是很厉害、很让人害怕的地方。妈妈会不会是被困在那里了?
他要去找她。
找到妈妈,就带她回来。
妈妈看到时昀,一定很高兴,就不会再难过了。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在家里吃饭,画画,听故事。
很快,很快就能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小小的心田里蔓延开来,压过了独自出门的恐惧。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便抱紧了小熊,踮着脚尖,像只灵巧的小猫,飞快地溜到了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门闩有些高,他费力地踮起脚,小手勉强够到横着的木栓,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将它从卡槽里挪开。
木栓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吓得时昀心脏狂跳,连忙停下动作,紧张地回头张望。
好在,厨房的水声依旧,楼上也没有动静。
他定了定神,再次用力,终于将门闩完全拉开。然后,他伸出小手,抵在冰凉厚重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清冷陌生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时昀深吸一口气,抱着小熊,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门尽量合拢,但不敢关死,怕回来时进不去。
站在王家老宅门外那条僻静的小巷里,时昀有一瞬间的茫然。
巷子两头都看不到尽头,灰扑扑的墙壁,偶尔有一两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
这里和他平时被朱爷爷牵着、只在附近卖糖人时走过的热闹街道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记得,上次朱爷爷开车带他和妈妈去买蛋糕,是往巷子左边走的。那边,应该能走到大街上。
他抱紧小熊,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坚定地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小巷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勇。
走出了小巷,果然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有了零星的店铺和行人。
时昀站在街口,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人流和车马。他想了想,鼓起勇气,走到一个正在街边晒太阳、穿着臃肿棉袄的老爷爷面前,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地问道:
“老爷爷,请问……奉顺公馆怎么走?”
老爷爷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抱着小熊娃娃、独自一人的漂亮小男孩,有些诧异:
“奉顺公馆?哟,那可是大官住的地方,在城西那边呢,离这儿可远了。
娃娃,你一个人?家里大人呢?”
时昀摇了摇头,没回答大人的问题,只是执着地问:
“怎么走?”
老爷爷见他乖巧,便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喏,顺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过两个路口,看到有轨电车的轨道,再往北……哎,说了你也记不住,太远了,
娃娃,你可不能一个人去,快回家去,啊?”
“谢谢老爷爷。”
时昀礼貌地道了谢,却并没有听话回家,而是转身,朝着老爷爷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奉顺公馆……在城西。
他记住了。
一路上,他又问了几个人。
有挎着菜篮的大婶,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
大多数人看到他这样一个漂亮却独自一人的小男孩,都会惊讶地多问几句,劝他回家。
时昀只是摇头,固执地问着路,得到指点后,便礼貌道谢,然后抱着小熊,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小短腿迈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更快一点到达。
怀里的绒毛小熊被他抱得紧紧的,成了他唯一的陪伴和慰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小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走得生疼。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刮得他脸颊生疼,鼻尖通红。
街道越来越宽,楼房越来越高,行人和车马也越来越多,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景象完全陌生,充满了喧闹和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庞大与疏离。那些指路时说的“路口”、“拐弯”、“看到某某招牌”,在真正走起来时,变得混乱而难以辨认。
他走过了两个路口,却没有看到记忆中该有的、明显的标志。
他试图往“北”走,可“北”是哪个方向?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根本分不清。
又一次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十字路口,看着四周川流不息、面目模糊的人群和车辆,听着嘈杂的、听不懂的喧嚣,时昀终于停下了脚步。
小小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和紧张而微微发抖。怀里的绒毛小熊似乎也无法再带来足够的温暖和勇气。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每一条街道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一个方向都通往未知。刚才问路时那些人说的地标,一个也对不上。
他……迷路了。
奉顺公馆在哪里?
家……又在哪里?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扬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时昀紧紧抱着小熊,那双一直努力保持镇定的、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终于,无法抑制地,迅速积蓄起一层厚重的水汽,模糊了眼前这个巨大、冰冷、令人恐惧的陌生世界。
妈妈……
你在哪里?
时昀……找不到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