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烟雾,缓缓停靠在奉顺火车站的月台边。
伴随着尖锐的汽笛声和嘈杂的人声,头等车厢的门被侍者拉开。苏婉君搭着贴身女佣刘姐的手臂,款款走下车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纹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银狐皮滚边的墨绿色丝绒长大衣,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点缀着小小的翡翠耳钉,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端庄的低髻,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子固定。
一身行头华贵却不张扬,衬得她面容温婉,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奉顺冬日的空气凛冽而干燥,带着北方特有的尘土气息,与北平的肃杀又有所不同。月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苦力,穿着长衫马褂的商贾,西装革履的新派人士,还有不少明显是南下逃难、面容憔悴的百姓,构成一幅混乱而充满时代感的图景。
苏婉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却又似乎陌生了几分的站台。
四年前,她也是在这里,将那个几乎被鸦片和绝望摧毁的顾砚峥,强行带离了奉顺。
如今重回故地,物是人非,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却愈发清晰。
这几日,她在北洋帅府坐立难安。
先是往奉顺政务大楼的专线打了数次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到奉顺公馆,接电话的孙妈语气恭敬,却只说少爷这两日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她也不清楚具体行踪。
这种含糊其辞,更让她心生疑窦。
砚峥那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
性子倔,认死理,看着冷硬,内里却比谁都重情。
四年前为了那个苏蔓笙,他能把自己糟践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这四年来,他身边不是没有过各色女子投怀送抱,可如今周家的小姐,百乐门的歌女……
可苏婉君冷眼瞧着,那都不过是逢场作戏,或是旁人为了巴结送上的“礼物”,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别提有肢体接触后的维护。
可那天在奉顺公馆,顾镇麟盛怒之下闯入卧室,她看得清清楚楚。
顾砚峥用大衣将怀中女子裹得严严实实,那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以及后来因为顾镇麟扔出的支票本砸到那女子后背时,他瞬间爆发出的、几乎要弑父般的骇人怒意……
那种紧张,那种失控,和四年前他发疯般寻找苏蔓笙、最终得知她拿钱离开后的狂怒与绝望,何其相似!
那个女人……
那个只看到一个纤细颤抖背影的女人,
真的是苏蔓笙吗?
她不是四年前就拿钱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怎么会又出现在奉顺?
还出现在砚峥的卧室里?
若真是她,砚峥这四年的念念不忘、甚至如今这般激烈的反应,就都有了答案。
可……若真是她,那叶心栀怎么办?
顾、林两家的联姻怎么办?
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苏婉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太太,您别太忧心了。”
身旁的刘姐提着小小的藤编行李箱,见状低声劝慰,
“许是少爷真的军务繁忙,一时顾不上接电话。
您这亲自来了,当面问问,总比在电话里说得清楚。”
苏婉君点了点头,没再多。
有些事,电话里是问不清楚的,尤其是牵扯到顾砚峥的逆鳞。
这次她执意前来,名为探望,实则就是要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砚峥再次陷入泥潭,更不能让这桩关乎他前程、甚至性命的婚事,因为一个“过去”的女人而出现任何差池。
司机早已等候在月台外,见她们出来,连忙小跑着上前接过行李,恭敬地拉开车门。
苏婉君弯腰坐进汽车后座,刘姐坐在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火车站,汇入奉顺城区的街道。苏婉君侧头望着窗外。
街道比四年前拓宽了些,两旁也多了些西式的楼房和商铺招牌,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穿着打扮也更显摩登。
奉顺,这座关外重镇,在顾砚峥的治下,似乎的确有了几分新气象,少了许多她记忆中因军阀混战而留下的萧条破败。
可这表面的繁荣,却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因为她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顾砚峥,就站在这旋涡的最中心。
看着窗外掠过的、依稀有些熟悉的街景,苏婉君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四年前那个寒冷彻骨的夜晚。
也是奉顺。
但不是在这光鲜的街头,而是在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暗巷深处,那家乌烟瘴气、散发着甜腻腐朽气息的鸦片馆里。
她接到消息,发疯似的带人寻去,在最里面一间狭小污秽的隔间里,找到了蜷缩在破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涣散空洞的顾砚峥。
彼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北洋少帅的英挺冷峻?
面色青灰,胡茬凌乱,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不明的污渍。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烟膏盒子,身边散落着烟灯和烟枪。
看到她进来,他甚至没有聚焦,只是含糊地、一遍遍喃喃着
“蔓笙……蔓笙……”
,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苏婉君的心上,至今想起,仍旧痛不可当。
她是顾镇麟娶进门的第三房姨太太,出身算不上高贵,但自问对顾砚峥这个原配留下的独子,从未有过苛待,甚至因为怜他自幼失母,对他多了几分真心的疼惜。
嫁入顾家那天,她就对自己发过誓,要把砚峥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疼,来护,绝不负大夫人临终前的托付。
可她却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一个女子,甘愿堕入那吞噬灵魂的鸦片幻雾,将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天,是她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和勇气,连哄带劝,甚至不惜以命相挟,才将他从那肮脏的泥潭里强行拖了出来,连夜送回了北洋,关起来强行戒断。
那戒断的过程,惨烈得如同炼狱。
顾砚峥发作时,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嘶吼,撞墙,自残……
她守在里面,紧紧的搂着他心如刀割,却一步也不敢离开。
那段日子,是她和顾砚峥父子关系降至冰点的开始,也是她心中对那个“苏蔓笙”生出复杂难情绪的根源。
她感激那个女孩曾给过砚峥短暂的快乐和温情,却又深深怨恨她的不告而别,怨恨她将砚峥推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今,阴魂不散,她似乎又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更不堪、更危险的方式。
苏婉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旧日情绪强行压下。
无论是不是苏蔓笙,无论砚峥对她还有多少执念,她都不能允许四年前的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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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家老宅。
午饭刚过,小小的饭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时昀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