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天色依旧是冬日那种灰蒙蒙的、透不出多少光亮的惨白。
奉顺公馆的主卧内,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有冰冷的天光斜斜地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床边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苏蔓笙几乎又是彻夜未眠。
她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
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空洞地望着房门的方向,
孙妈端着红木托盘轻轻推门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袅袅的鸡丝小米粥,一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小碗温热的牛奶。
看到苏蔓笙这副模样,孙妈心头一酸,连忙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长辈的慈爱与不忍:
“蔓笙啊,怎么又坐着发呆?
快,趁热把粥喝了。
你瞧瞧你,这才几天,人就瘦脱了形。不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蔓笙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孙妈温暖粗糙的手,
她仰着脸,眼神急切得近乎疯狂,声音嘶哑干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问题,又或者,是卑微的祈求:
“孙妈……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您知道吗?
您告诉我……或者……或者您放我走,好不好?
求求您了孙妈,您就当做没看见,让我出去……
就一会儿……我……我得回去看看……看看孩子……我求您了孙妈……”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孙妈的手背上,滚烫灼人。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孙妈被她抓得生疼,心里更是难受得像被针扎。
她反手握住苏蔓笙冰凉的手,轻轻拍着,低声安慰,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蔓笙,好孩子,你别这样……快别哭了,啊?少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没发话,我这老婆子……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你……你先别急,先把东西吃了,哪怕就吃两口。
我……我去给少爷打个电话,问问,问问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好不好?你这样不吃不喝地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苏蔓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亮得惊人,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更紧地抓住孙妈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生机,
“真的吗?孙妈,您真的……真的能给他打电话?谢谢您……谢谢您孙妈!我……我……”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地道谢和催促。
“好好好,我打,我一会儿就去打。”
孙妈连声应着,扶着她坐到床边,将那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塞到她手里,
“你先吃点,多少吃一点。有了力气,才好等少爷回来,是不是?”
或许是“打电话”这个承诺起了作用,或许是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极度的焦虑,苏蔓笙颤抖着手,拿起白瓷勺子,舀了一小勺熬得金黄浓稠、散发着米香和鸡丝香气的小米粥,送到唇边。
温热的粥刚触到舌尖,还未咽下,一股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反胃感便猛地从胃部直冲喉咙!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猛地推开粥碗,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进连接卧室的浴室,扑到盥洗台前,对着白瓷面盆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空如也,除了刚才那一点点粥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痉挛,让她浑身脱力,额头抵在冰凉的白瓷边缘,冷汗涔涔而下,单薄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住颤抖。
“蔓笙!蔓笙你这是怎么了?!”
孙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了进来,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不停地、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充满了心疼和惊慌,
“天老爷啊,怎么吐成这样?
是粥不对胃口?还是着了凉?你这身子……这样怎么好得了啊!”
苏蔓笙无力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忍受着胃部一阵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和全身的虚脱。
孙妈看着她苍白脆弱、冷汗淋漓的侧脸,看着她因剧烈呕吐而泛红的眼眶,心中那点隐约的、不敢确定的猜测,此刻却越来越清晰。
她是顾砚峥母亲的陪嫁,对这种反应并不陌生。
只是……这个时候?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担忧,又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真是有了,或许……或许能是个转机?
哪怕只是一线渺茫的希望?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苏蔓笙痛苦虚弱的模样更让她揪心。
她拧了条热毛巾,仔细地替苏蔓笙擦了擦脸和嘴角,又扶着她,慢慢地走回卧室,让她在床沿重新坐下。
“蔓笙,好点了吗?”
孙妈忧心忡忡地问,将刚才那碗打翻了些许、但还温热的粥重新端过来,
“再试试,就吃一两口,压一压?”
苏蔓笙虚弱地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依旧在隐隐翻腾。她看着那碗粥,只觉得油腻难当,连忙别开脸,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
“孙妈……我……我真的吃不下……您……您快去打电话,好不好?
求您了……我……我等他回来……”
她眼中又涌上泪意,那泪水不是因为呕吐的痛苦,而是源自更深的地方――
对时昀安危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那个男人归期的、无望的期盼。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更添她的焦虑。她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到一边,扶着她慢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好,好,你看你这,这几晚定是没合过眼。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孙妈坐在床边,像哄孩子似的柔声劝道,
“你安心躺着,我这就下楼去,给少爷打电话。一有消息,我立刻上来告诉你,啊?”
苏蔓笙闻,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那强撑的力气也仿佛随之流失。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您快去……快去……”
“诶,我这就去。”
孙妈又替她拢了拢被角,这才端起那个几乎没动过的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苏蔓笙便立刻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孙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