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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宽敞却因主人不在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厅里。
孙妈刚将托盘交给厨房的佣人,正准备走向客厅角落那部黑色电话机,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先一步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年轻的女佣小香正在擦拭楼梯扶手,闻声连忙放下抹布,小跑过去接起了电话。
“你好,奉顺公馆。”小香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训练有素的恭敬。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杂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小香等了几秒,有些疑惑,又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
“你好?这里是奉顺公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片寂静,在电话线的两端蔓延,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小香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看,话筒好好的,线路也没问题。她又将听筒凑到耳边:
“喂?能听见吗?请问您是哪位?”
“嘟――嘟――嘟――”
回应她的,是骤然响起的、急促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奇怪……”小香嘀咕着,莫名其妙地放下了听筒。
“小香,谁的电话?”孙妈这时已走了过来,问道。
“孙妈,”小香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解,
“不知道是谁,接了电话,那边没人说话,我问了好几声,就挂了。
电话……好像没坏呀?”
孙妈心里“咯噔”一下,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听了听,确实是正常的忙音。
她放下听筒,没有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联系少爷。
她重新拿起电话,熟练地摇动手柄,等接线生接通后,报出了一串号码――
那是直通奉顺政务大楼、顾砚峥办公室的专线。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等待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接。
孙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忙音再次响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眉间的忧虑更深了。
她挂断了电话,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蔓笙还在楼上眼巴巴地等着,可少爷……连人都联系不上。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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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家老宅,偏院那间小小的、陈旧的厅堂里。
时昀穿着一身厚厚的宝蓝色棉袍,脚上套着虎头棉鞋,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角落里那部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机旁。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布偶。
他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看――
刘妈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传来锅铲碰撞和淘米的声音;太爷爷在里屋休息。
四下无人注意他。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够到了那个对他而还有些高的电话听筒。
听筒很沉,冰凉冰凉的。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听筒费力地凑到耳边,另一只手,则从怀里小熊背后的那个小帆布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他抿了抿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看了看手心的纸条,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和刘妈那边的动静,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记忆里大人打电话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摇动了电话机侧面的手柄。
一圈,两圈……手柄有些紧,他摇得有些费力,小脸都微微涨红了。
等待接线生的时间里,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他紧紧抱着小熊,仿佛能从这唯一的“伙伴”身上汲取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嘟――嘟――”声。
响了很久,久到时昀的小胳膊都开始发酸,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奉顺公馆。”
接通了!
时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想问“我妈妈在吗”,
可是,极度的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来自本能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抓着听筒,屏住呼吸,听着那边陌生的女声再次询问。
“你好?这里是奉顺公馆,”
依旧无人回应。
只有孩子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透过不甚清晰的电话线路,隐约传递过去。
时昀听着那边第三次询问,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最终,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叉簧,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他慌乱心跳的余韵。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听筒,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见厨房里刘妈唤他
“时昀,跑哪儿玩去了?准备吃饭啦!”
的声音,才如梦初醒,慌忙将听筒放回原处,又将那张小纸条飞快地重新折好,塞回小熊背后的口袋里,紧紧抱住。
奉顺公馆……
他咬了咬下嘴唇,稚嫩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起,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的忧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电话机,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芽,在他小小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萌生出来。
也许……不能只是等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