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都藏着心事,那心事,一定和妈妈没有回来有关。
他年纪小,可他并不傻。
相反,因为从小生活在一种近乎封闭的、需要小心翼翼的环境里,他对大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
妈妈这次离开,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那天,妈妈抱他抱得那么紧,亲他亲了那么久,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要哭,又强忍着。
她一遍遍地说“很快就回来”,不像是保证,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本能的恐惧,攥紧了孩子稚嫩的心房。他再也躺不住,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住他只穿着单薄睡衣的小身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冷,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冰凉的地板冻得他脚心一缩,他踮着脚尖,快步走到床边那个小小的、漆色斑驳的榆木衣柜前。
这是苏蔓笙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她常穿的衣裳。
时昀伸出小手,在挂着的那几件衣服里摸索了一下,最后,停在一件烟灰色的、料子厚实的小棉服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棉服内侧的口袋。
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硬硬的边缘。
他心里一动,更仔细地探进去,终于,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个折得很小、很整齐的、硬硬的纸片角,慢慢地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裁切得并不整齐的、微微泛黄的小纸条,不过孩子掌心大小。
时昀捏着那张纸条,像捏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飞快地踮着脚跑回床边,哧溜一下钻回还有一丝余温的被窝,将自己重新裹紧。
他靠在床头,就着那盏昏黄小电灯的光,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那张折了好几道的小纸条展开。
纸条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画笔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的笔迹。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看着苏蔓笙怔怔的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张纸条…隔天早上他偷偷将纸条拿了出来,将上面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小棉衣里。
而此刻时昀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纸条上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念得很认真。
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念了一遍,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串陌生的符号刻进脑子里。
他拿起枕边那只棕色的小熊布偶。伸出小手,将那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小小的帆布口袋里。
又怕不牢固,还用手指使劲往里按了按,直到确认纸条妥帖地藏在了里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将小熊布偶更紧地搂在怀里,脸颊贴着那粗糙却柔软的绒毛。
小熊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苏蔓笙怀抱里的、淡淡的、冷梅般的香气。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窗外风声呜咽,雪籽轻敲。小小的孩子,在空旷而寒冷的房间里,将脸深深埋进带着妈妈气息的玩偶怀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地、一遍遍地重复:
“妈妈……时昀好想你……”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妈妈……”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浸湿了小熊棕色的绒毛。而那串藏在玩偶口袋里的神秘数字,如同一个沉默的印记,一个幼小心灵在无边恐惧和漫长等待中,悄悄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丝渺茫的、连自己都不知其真正分量的微弱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