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奉顺,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的湿墨,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飘忽不定。
苏蔓笙裹紧了身上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还是觉得那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子往里钻。
她提着那只随身多年的藤编小箱,里面只简单塞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本最重要的医学笔记,以及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简易器械包――
那是她平日练习用的,林教授说前线或许用得上。
教务处。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那边被接起,传来李婉清带着睡意、略显沙哑的嗓音:
“喂?哪位呀?”
“婉清,是我,蔓笙。”
苏蔓笙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笙笙?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李婉清的睡意瞬间消散,声音里透着关切。
“我要离开奉顺一段时间,去汉口。”
苏蔓笙简意赅,电话亭外寒风呼啸,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汉口?!”
听筒那端传来李婉清陡然拔高的惊呼,几乎要刺破苏蔓笙的耳膜,
“你去那里做什么?现在那边不是在打仗吗?炮火连天的!
不行!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在哪儿?
学校门口吗?你哪儿都别去,等我!”
“婉清,你别……”
苏蔓笙话未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李婉清oo@@似乎急着起身、碰倒什么东西的声响,以及她急促的吩咐佣人的声音。
接着,电话似乎被匆匆搁下,传来忙音。
苏蔓笙握着冰凉的话筒,在原地怔了几秒,才慢慢挂回去。
她知道婉清的脾气,怕是拦不住的。只是此去汉口,归期难料,前线凶险,她其实并不愿婉清来送,徒增伤感与担忧。
但……她不能不说…
可是,等了许久了,却还是不见婉清的身影。
她提起箱子,走到奉顺大学那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铸铁大门前。
陆军总医院派来的两辆深绿色、带有红十字标记的卡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灯划破黑暗。
林教授穿着厚厚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正和一名军官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陆文渊、陈志远、周明轩等几位男同学也到了,各自提着简单的行李,聚在另一侧,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是强作镇定的紧张。
寒风吹得他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苏蔓笙站到灯光稍暗的屋檐下,目光频频望向李婉清平日会来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集合的军官已经开始催促,陆文渊也抬手看了看腕表。
可那条通往李家方向的、被昏暗路灯照着的长街,始终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卷起的枯叶在打着旋儿。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陆文渊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学生装,外面罩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棉袍,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看了一眼苏蔓笙手中不算重的箱子,又看了看她频频张望的方向,自然地伸出手:
“时间差不多了,林教授在催了。”
苏蔓笙回过头,对上陆文渊平静中带着一丝安抚的眼神。
他身后,陈志远他们已经陆续开始爬上卡车的后车厢。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知道,等不到了。
心底掠过一丝怅然和担忧,但她很快将那情绪压下。
此刻,容不得太多个人感怀。她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对陆文渊点了点头,将箱子递过去,低声道:
“谢谢。”
陆文渊接过箱子,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冰凉。
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
苏蔓笙最后望了一眼那条空寂的长街,默默转身,跟在陆文渊身后,走向卡车。
婉清,等我回来。
卡车车厢里铺着草垫,但依旧冰冷坚硬。学生们挨着各自的行李坐下,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子猛地一颤,驶离了奉顺大学,驶入了茫茫寒夜。
苏蔓笙靠坐在冰冷的车厢挡板边,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和最后几点昏黄的灯火,直到它们彻底被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城西李公馆那栋气派的西式洋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下午时分。
李婉清急匆匆套上一件银鼠皮里子的樱桃红缎面旗袍,外面胡乱裹了件厚厚的紫羔皮大衣,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抓起手袋就要往外冲。
刚从上海回来的林夫人,正端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里,由丫鬟伺候着脱下旅行的斗篷,露出里面墨绿色绣金线的锦缎旗袍,
颈间一串滚圆的珍珠项链在电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眉宇间却自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晚了,慌慌张张要去哪儿?”
林夫人声音不高,却让急匆匆下楼的李婉清脚步一顿。
“娘!您回来了!”
李婉清先是惊喜,随即又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