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的冬日清晨,天光熹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奉顺大学医学院那几栋灰扑扑的欧式建筑上空,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校园里还是一片沉寂,只有少数早起的学生夹着书本,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结着薄霜的小径。
解剖实验室所在的独栋小楼里,却已亮起了灯。
林继堂教授穿着浆洗得笔挺、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正站在巨大的解剖台前,对着几名最早到的学生,讲解一副人体骨骼标本的构造。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严谨与冷静,在空旷而弥漫着淡淡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里清晰回荡。
学生们屏息凝神,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走廊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军靴叩地声,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
门被敲响,不待回应便被推开。
正是林教授的特助李文。
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林教授,大步上前。
“林教授,汉口前线送达的紧急电文。”
李文的声音干练而急促,双手递上一个印有火漆封缄的牛皮纸信封。
实验室内的学生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诧异地望过来。汉口前线通电直接找到实验室来,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林继堂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教鞭,接过信封,动作沉稳地拆开。
他抽出里面的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电文是用特制的军事密码本译出,再誊抄的,字迹遒劲,简意赅,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硝烟与血火气息:
“奉顺陆军总医院并转林继堂教授钧鉴:
汉口战事激烈,我部伤亡惨重,医护亟缺,重伤员积压,性命悬于顷刻。
普通医护已不敷使用,亟需高级外科医师及熟练助手主持复杂手术。
兹恳请教授暂搁教职,即率精干医护力量,火速驰援汉口战地救护所。
沿途已通令各关卡予以便利。情势万分危急,盼速至。
江北前线指挥部顾砚峥即日”
电文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带着千钧重量。
林继堂捏着电文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显出细微的褶皱。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凝重而锐利,看向等候的副官,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地道:
“即刻回电,林某已知悉。
我这边立即着手安排,今晚便与你们一同出发,赶赴汉口。”
“是!我这就去!”
李文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去,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然而,人员抽调却遇到了麻烦。
当司令部的秦副官电话打到陆军总医院时,得到的回复却让人心头一沉。
院里能立刻抽调的有经验的外科医生和护士本就有限,而更棘手的是,被安排一同前往的三名年轻护士,在得知是前往正在交火、血肉横飞的汉口前线时,竟吓得脸色惨白,无论如何劝说也不敢前去,其中一人甚至当场晕厥。
医院方面也无可奈何,战地救护毕竟不同于医院,心理这一关,勉强不得。
副官的电话再次打到林教授的办公室,声音带着焦灼:
“林教授,医院那边……人手实在凑不齐,那三个护士……唉,不敢去。
您看这……”
林继堂握着听筒,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校园。沉默片刻,他沉声道:
“我知道了。人,我来想办法。”
他放下电话,略一思索,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径直回到了那间尚亮着灯的解剖实验室。
清晨来此练习的八个学生还在,包括苏蔓笙、陆文渊、陈志远、周明轩等平日表现最为刻苦出色的几人。
他们看到去而复返、面色异常凝重的林教授,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疑惑地望过来。
林继堂走到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而尚带稚气的面孔。
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严肃的脸上,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重。
“同学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刚刚接到江北前线急电,汉口战事紧急,我军伤亡极重,战地医院医护人员严重短缺,尤其是能处理复杂创伤的外科力量。”
他顿了顿,看到学生们脸上露出震惊和关切的神情,继续道:
“我已被征召,需即刻赶赴汉口支援。原定课程,全部暂停。”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窗棂的声响。
“随行助手方面,出了些问题。”
林教授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每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前线,不同于医学院,也不同于后方医院。那里炮火连天,伤兵源源不断,手术可能就在露天或简陋的掩体中进行,没有充足的无影灯,没有完备的器械,甚至可能缺少麻醉药品。
你们将要面对的,是最残酷、最直接的血肉创伤,是生与死的残酷搏斗,是远超你们想象的压力和惨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