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解剖台冰冷的边缘,目光依次与每个学生对视:
“如今国难当头,袍泽浴血,我辈学医之人,责无旁贷。
然,此行非比寻常,确有性命之忧,亦是对心志之极大考验。
我绝不勉强任何人。
现下,我需要几位助手,须有扎实基础,胆大心细,能吃苦,更要能临危不乱。
有谁……
愿意与我同往?”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能听到有人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去前线,去真正的战场,这绝非平日书斋或实验室里的想象。
那是枪林弹雨,是残肢断臂,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站在前排的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林教授的目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教授,学生愿往。平日所学,正为此时。”
他话音一落,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
旁边身材敦实的陈志远也立刻挺直了背脊,朗声道:
“教授,我也去!学了一身本事,总不能只用在模型上!”
“还有我!”
平日里有些跳脱、此刻却一脸严肃的周明轩也站了出来,
“教授,我缝合技术最好,一定能帮上忙!”
然而,人数还是不够。
林教授需要的,是能立即派上用场、分担压力的助手。
林继堂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几个尚未表态的学生,其中有两人面露怯色,悄悄低下了头,还有一个女生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还差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凌凌的、带着些许微颤,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响起:
“林教授,我去。”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苏蔓笙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解剖图谱,站了起来。
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肩头,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也照亮了她微微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苏蔓笙是班上功课最好、也最沉静用功的女生之一,但她同时也是身形最单薄、看起来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去前线?
那血腥残酷的地方?
林继堂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深深地看着苏蔓笙,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平日话不多、只知埋头苦读的女学生。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惧,但更看到了那恐惧之下,破土而出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那里很危险,不适合女生”。
在眼前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话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凝视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林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同的分量,
“既然自愿,便算你一个。陆文渊、陈志远、周明轩、苏蔓笙……你们几人,即刻回去准备。
轻装简行,只需携带必要个人物品和贴身工具。
今晚六点,在学校正门集合,不得有误。”
“是,教授!”被点名的几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苏蔓笙缓缓坐下,手指在实验服下微微颤抖,却不曾松开。
她能感受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
惊诧、钦佩、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解。
但她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解剖台上那副森白的骨骼标本,那骨骼空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她。
她知道前路是什么,知道可能会面对什么。
可那一刻,当林教授说出“伤兵无数,医护人员太缺”时,当她看到那几名男生挺身而出时,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恐惧,
而是那晚在实验室灯光下,自己握住手术刀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于生命的重量。
医者之心,岂分前后?救死扶伤,何论男女?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实验室内的空气,已然不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