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笙打电话来,说要去汉口!我也要去!”
“汉口?”
林夫人细长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
“那不是正打着仗吗?兵荒马乱的,她去做什么?
你又要去凑什么热闹?不许去!”
“娘!蔓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都去支援了,我也要去。”
李婉清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林夫人将手中的茶盏往梨花木小几上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一个女孩子家是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不许去!”
“娘!您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李婉清气极了,不管不顾就要往门口冲。
“拦住小姐!”林夫人声音一沉。
旁边两个身材粗壮的佣人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李婉清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李婉清挣扎着,可她娇生惯养的力气,哪里挣得脱。
“把小姐送回房间,没我的允许,不准她出来。”
“娘!您不能这样!放我出去!蔓笙还在等我!娘――”
李婉清被半拖半拉着往楼上拽,她徒劳地挣扎、哭喊,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房门,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紫羔皮大衣也在挣扎中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鲜艳却单薄的旗袍,在冰冷的走廊里瑟瑟发抖。
可门外只有佣人沉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她母亲吩咐准备宵夜的平静声音。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门板,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而此刻,苏蔓笙乘坐的卡车,已经一路疾驰,抵达了奉顺火车站。
平日还算井然有序的车站,此刻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中。
月台上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只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一列墨绿色的、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军用列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最内侧的轨道上,车头不时喷出大团白色的蒸汽,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林教授带着他们一行人,在军官的引导下,穿过戒备森严的月台,登上其中一节车厢。
车厢内陈设简单,是硬木长椅,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钢铁的气味。
已经有一些穿着军装或便服的人坐在里面,大多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苏蔓笙几人寻了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坐下,将行李放在脚下。
列车很快在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中启动,缓缓驶离了奉顺站,速度逐渐加快,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前方。
车厢里的灯光明灭不定,随着列车摇晃。
最初的紧张和忐忑,在漫长的旅程中,渐渐被疲惫和沉默取代。
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发呆,有人则小声交谈着,猜测着前线的状况。
苏蔓笙靠窗坐着,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试图看清外面,但除了偶尔飞速掠过的、模糊的树影和远处零星如豆的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列车,也似乎包裹着她的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长椅微微下陷。
她转过头,看见陆文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杯,递到她面前:
“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你的脸色不太好。”
苏蔓笙低声道了谢,接过水杯。
“怕不怕?”
陆文渊看着她,忽然低声问。他的声音在车轮的噪音中显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苏蔓笙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怕吗?
当林教授问出那句话时,当卡车驶入黑暗时,当这列火车载着她奔赴真正战场时,恐惧如同冰凉的蛇,并非没有缠绕过她的心脏。
但此刻,看着陆文渊镜片后平静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救死扶伤,是本分。这些……迟早要面对。”
这话像是在回答陆文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不怕是假的,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心底某种难以明的牵引,压过了恐惧。
陆文渊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更温和了些:
“到了那边,情况肯定很乱。你……记得尽量跟着我,不要一个人乱走。
需要力气活,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叫我。”
他的关心是真诚而朴素的,不带任何旖旎的色彩,更像是一种同为医者、即将共赴险境的同伴之谊。
苏蔓笙心中微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陆文渊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苏蔓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和车厢内摇晃昏黄的灯光。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而列车正载着他们,义无反顾地驶入其中。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怎样惨烈的景象,怎样血腥的场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