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顾砚峥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将她又往自己身前轻轻带近了些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蔓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这样啊,”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强势无比的意味,
“那我再问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能选我么?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蔓笙的心尖上。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
心慌,意乱,还有一种近乎灭顶的、陌生的悸动,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要撞上冰冷的砖墙。
“我我我………”
她喘息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又强自压抑着,
“你是喜欢我的,”
顾砚峥没有继续逼近,却也没有放开手,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是么?”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苏蔓笙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种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人赤裸裸窥探、戳穿的羞耻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地摇头,近乎尖利地否认:
“不是!没有!”
看着她惊惶失措、急于否认的模样,顾砚峥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他审视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慌乱而水光潋滟、却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放缓了语气,
却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
“没有?一点点的好感……也没有吗?”
苏蔓笙不敢回答,也无法回答。
“还是说,”
顾砚峥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喜欢何学安,已经决定了,要回去同他结婚?”
苏蔓笙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与某种被误解的急切清晰可见。
“我该回宿舍了!很晚了!”
顾砚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激烈否认,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却并未完全放开。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要透过她惊慌失措的表象,看进她惶惑不安的内心。
“是有什么难处么?”
他忽然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清晰地、缓慢地说道,
“若是北平苏、何两家的长辈执意,我也可以……
亲自去一趟北平,登门拜见,表明我的心迹,取消这门婚事。”
苏蔓笙彻底呆住了。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害怕,只是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顾砚峥。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缕,清清冷冷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罕见的、近乎认真的神色。
他说……
他可以为了她,亲自去北平,面对她那些古板严厉的长辈,去取消那桩婚约?
一股难以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悸动。
可这悸动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浇灭。
她想起了父亲那张固执严厉的脸,想起了苏家虽然没落却依旧死守着旧式规矩的门庭,更想起了……顾砚峥的身份。
他是北洋新贵,是手握实权的少将,是前途无量的军中骄子。
而苏家呢?
祖父曾是前清举人,父亲守着祖产,是地方上颇有名望却也因循守旧的乡绅,在新思潮冲击下,已显颓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个人意愿,更是难以逾越的门第与阶级的鸿沟,是新旧世界的天堑。
“不……不是这样的……”
苏蔓笙慌乱地摇头,方才因他话语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冀,瞬间被巨大的惶恐与自卑淹没。
她猛地用力,这一次,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像烙印般清晰。
“那是什么?”
顾砚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眸看向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步步紧逼,
“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连一点点好感,也不曾有过?”
他的目光太锐利,太直接,像要剖开她的心脏,看清里面最真实的样子。
苏蔓笙只觉得无所遁形,心乱如麻,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愫,在他如此直白的逼问下,几乎要破土而出。
“我……我……”她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仓皇地喊出一句,
“该回去了”
说完,她再不敢看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靛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长廊尽头更深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凌乱而仓促,最终消失在夜的寂静里。
顾砚峥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缓缓收回方才握着她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微凉的细腻触感,和她脉搏剧烈跳动带来的细微震颤。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远处宿舍楼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窗口灯光。
许久,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消散在冰凉的夜风里。
“呵。”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同钉在长廊中的一杆标枪。
月光再次被云层吞没,四周重归昏暗。只有他眼中那一点未熄的、幽暗的光,如同寒夜中孤独燃烧的星子,固执地、沉沉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更添了几分孤峭与寒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