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大学校园内,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些微惨淡的清辉。道旁高大的桦树在夜风中摇曳,光秃秃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老槐树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终于从浓重的阴影中完全步出。
顾砚峥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冷淡地掠过校门口那辆黑色福特车消失的方向,随即收回,转向校园深处女生宿舍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踏上了那条通往宿舍区的、被两旁枯败藤蔓覆盖的长廊。
长廊幽深,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上攀附的爬山虎早已枯黄,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的路灯,努力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廊道深处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苏蔓笙抱着她那皮质手提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在这长廊上。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靛蓝色外套紧贴在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方才与何学安的一番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回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纷乱的心绪。
她说了,那些话很残忍,她知道。
可奇怪的是,当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后,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尽管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茫与不安。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父亲的雷霆之怒,二妈、三妈轮番的好相劝,或者,更直接的――
大哥可能会立刻从北平赶来,将她强行带回去,锁进那深宅大院里,直到她“想通”为止。
她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或许会被禁足,
或许会被切断经济来源,
或许……婚事依旧会被强行推进。
可是,她不后悔。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心底。即便要承受狂风暴雨,即便前路未卜,她也不想再屈从,不想将自己的余生,交付给一份仅仅源于“合适”与“旧诺”的婚姻。
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那另一半的真实原因呢?你又为何……不敢说?”
何学安最后那句追问,如同鬼魅般,再次缠上心头。
她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长廊外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阴沉沉的夜空,深深地、试图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来平复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与慌乱。
什么原因?
没有了吧?
拒绝了就是拒绝了,不想就是不想。哪里还有什么另一半原因?
可那种仿佛被瞬间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慌乱,却如同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让她心慌意乱。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苏蔓笙――”
一个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夜风也吹不散的清晰力度,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苏蔓笙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是顾砚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来找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长廊那一盏光线最为暗淡的路灯下,顾砚峥就站在那里。
他脱去了方才在“富春”门口穿着的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姿如松柏般峭拔。
昏黄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明暗交织之中,只能看清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在暗夜里依旧灼亮逼人的眼眸。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锁在她身上,仿佛已等候多时。
苏蔓笙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顾……顾……顾同学……”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颤抖。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向前走了两步,从光影交界处完全踏入昏暗的光晕下。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受惊小鹿般慌乱躲闪的眸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怎么?慌什么?”
苏蔓笙被他这直白的问话刺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用力摇头,语无伦次:
“没……没什么……我、我只是……要回宿舍了,很、很、很晚了……”
她结巴得厉害,说完便想转身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然而,她刚微微侧身,手腕处便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苏蔓笙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眸,视线惊恐地落在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上。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那温度并不灼人,却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让她更加心慌意乱的念头倏地闪过――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排斥?
不排斥顾砚峥这样近乎唐突的触碰?
而方才何学安仅仅是想要握一下她的手腕,她便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开了?
顾砚峥显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怔愣与未曾出现的抗拒。
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那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挽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的答复呢?”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长廊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苏蔓笙的心上,
“可有曾想好了吗?”
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
苏蔓笙惊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
记得那晚雨夜他说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拦住她的去路,就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不,不,不行!她哪里想过?
想什么?选他?和他在一起?
她刚刚才近乎决绝地拒绝了何学安,斩断了那条被安排好的路,此刻心乱如麻。
她脸上血色尽褪,又飞快地涌上羞窘的绯红,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逃避:
“……什么答复……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