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的十月底,寒气已如附骨之疽,浸透骨髓。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古老的校园里打着凄厉的旋儿。
李婉清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不断跺着脚,等在医学院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门口。
她等了有些时候了,指尖在麂皮手套里蜷缩着,仍觉得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这一个月,苏蔓笙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实验室里。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理论课,她便一头扎进这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屋子;
到了晚间,也常是熄灯最晚的那一个。
李婉清知道,她是在躲,在用近乎自虐的忙碌,逃避何学安临行前那沉痛的眼神,更逃避……
顾砚峥
自那日“富春”一别,她缠着沈廷追问了许久。
“砚峥是不是喜欢笙笙?我怎么觉得……他们之间,不太对劲?”
她挽着沈廷的胳膊,在冬日的公园里散步,哈出的白气氤氲了视线。
沈廷停下脚步,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略带戏谑的笑:
“我的大小姐,你现在才看出来?砚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心里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
他顿了顿,捏了捏李婉清冻得冰凉的脸颊,
“这话可别当着他们面说。倒是你那天在饭桌上的‘助攻’,堪称满分。”
李婉清脸一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却又忍不住追问:
“那……砚峥和笙笙……说清楚了吗?”
沈廷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望着远处结了薄冰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低沉:
“他们之间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我们……插不上手,也劝不了。顺其自然吧。”
后来,沈廷也忙了起来,来奉顺大学的次数渐少。
偶尔过来,李婉清问起顾砚峥,沈廷也只是含糊地说他在司令部忙,具体忙什么,却不肯多。
只是那眉头,总在不经意间微微锁着。再后来,约莫半个月前,沈廷匆匆来见了她一面,只说是临时有紧急公务,要离开奉顺些时日,叮嘱她乖乖呆在学校,不要乱跑,尤其近期少去人杂的地方,便又匆匆走了。这一走,便是音讯全无。
李婉清起初只是想念,后来便渐渐生出不安。
连父亲前几日也匆匆南下去了南洋,说是生意上的急事,归期未定。
这接二连三的异常,让她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霾。她忍不住往最坏处想――
莫非,又是前线不稳了?
这念头让她坐立难安,偏又无人可说。
苏蔓笙自己还陷在一团乱麻里,她不忍再用自己的忧心去烦扰好友。
此刻,她靠在实验室外冰冷的砖石廊壁上,时不时跺跺脚,呵口气暖暖手,目光则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
窗内人影幢幢,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学子们正围拢在一张手术台旁。
实验室内,无影灯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林教授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主刀位,沉稳地讲解着腹腔手术中血管吻合的关键技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苏蔓笙站在他侧后方,微微踮着脚,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日暮时分的昏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在她半边身上,将她额前一丝不服帖的碎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随着她偶尔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手中握着手术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紧盯着教授手中那些细微至极的操作。
“好,接下来,苏蔓笙来试试血管的游离和结扎。陆文渊,你做一助,注意配合。”
林教授退开一步,示意苏蔓笙接替主刀位。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消毒水的味道,橡胶手套紧绷的触感,以及眼前这具用于教学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遗体,都让她迅速进入了状态。
她拿起柳叶刀,手腕稳定得惊人,沿着林教授划好的标记,精准地分离着组织,找到那根细小的血管。
陆文渊默契地递上止血钳,两人的配合虽略显生涩,但步骤清晰,并无大的差错。
分离、结扎、剪断……一系列操作在她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后是缝合,她选用了最细的肠线,穿针,打结,动作由最初的微涩到后来的流畅,针脚细密均匀。
整个过程中,她仿佛忘记了窗外的寒风,忘记了这一个月的惶惑不安,忘记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缠。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被无影灯照亮的手术区域,只剩下手中承载着生命重量的器械。
只有在这样全神贯注的时刻,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与平静。
“很好。”
林教授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此时终于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手法稳,心也静。蔓笙,文渊,你们这一组今天完成得不错。
记住,医生的手,不仅是技巧,更是心性。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稳,是第一要义。”
“是,教授。”
苏蔓笙和陆文渊齐声应道,脱下手套,额上都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之后,相关的解剖图谱和缝合技巧,还要多加练习。”
林教授挥了挥手,学生们开始收拾器械,清理台面。
陆文渊一边整理着器械,一边看向正在仔细擦拭手术刀的苏蔓笙,笑了笑,低声道:
“蔓笙,你最近进步真快,刚才那几针缝合,比我稳多了。”
苏蔓笙抬起眼,对他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并未到达眼底,带着一种倦怠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