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苏蔓笙都宿在李婉清家位于城西的那座精巧小洋楼里。
两人同进同出,一起踏着晨露去学校,又相伴在暮色中归来,倒也暂时驱散了苏蔓笙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惶然与莫名空落。
偶尔,何学安会来学校找她,有时是带些时新的点心,有时是几本难得的医学译著。
他昨日便约了苏蔓笙,说今日便要北返,临行前想请她吃顿饭。
这日傍晚,夕阳将医科楼灰扑扑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苏蔓笙抱着几本厚厚的解剖学图谱,刚迈出楼门,李婉清就像只欢快的黄鹂鸟,从旁边一株老银杏树后蹦了出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笙笙,可算出来了!你们今儿又学什么高深学问了?我瞧着那些骨骼标本就头晕。”
李婉清今日换了身鹅黄底撒小紫花的旗袍,外罩浅米色针织开衫,卷发俏皮地扎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显得娇俏可人。
苏蔓笙被她挽着,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嘴角也带了淡淡笑意:
“学了基本的血管结扎和皮肤缝合,在林教授眼皮子底下练了一下午,手指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林教授说,接下来要学……”
她微微蹙眉回想,
“要学清创和引流,还有更复杂的内脏缝合基础。”
“天爷!”
李婉清夸张地吐了吐舌头,挽着她的手晃了晃,
“听着就吓人。
羡慕你啊笙笙,门门功课都拔尖儿。哎,我是不成了,就盼着沈廷早点回来,好多笔记还得指望他给我补呢。”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甜蜜的抱怨。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栽满梧桐的校道往门口走去。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轻响,秋日的黄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残香与草木清气。
奉顺大学古朴的铸铁校门口,一辆半新的黑色福特汽车静静停着。
车旁,何学安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和,正翘首以盼。
见到相携而来的两人,他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诶,你那‘大哥哥’可真是准时。”
李婉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蔓笙,挤了挤眼睛,低声打趣。
苏蔓笙脸上微热,低声道:
“他明日就回北平了,说是今天一起吃顿便饭,算是…饯行。”
“知道啦知道啦,”李婉清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
她话音未落,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慵懒腔调:
“婉清――”
李婉清闻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惊喜道:
“沈廷!”
苏蔓笙也跟着回头,目光却在触及李婉清身后那人时,如同被烫到一般,倏地缩了回来,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梧桐树下,沈廷今日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三件套西装,衬得他面如冠玉,风流倜傥,正含笑望着李婉清。
而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正是顾砚峥。
他今日未穿军装,只简单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毛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黑色西装长裤,
越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姿峭拔。
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臂弯上,搭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呢料长大衣。
夕阳的金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深刻而立体的侧脸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婉清已松开苏蔓笙,像只快乐的蝴蝶般轻快地跑到沈廷面前,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沈廷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肩,笑道:
“刚到,行李扔下就来找你了,够意思吧?”
他们说话间,苏蔓笙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尖微微发白,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仿佛那上面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一种熟悉的、想要立刻逃开的慌乱再次攫住了她。
顾砚峥的视线,在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
他刚欲抬步,却见校门口那边,何学安已快步走了过来。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笑意,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边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先是对李婉清和沈廷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苏蔓笙,目光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