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舞厅内,正是华灯最盛、笙歌最沸之时。
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七彩光晕泼洒而下,映着光可鉴人的拼花地板、猩红丝绒沙发与女士们摇曳的流苏裙摆。
萨克斯风与小号奏出慵懒又撩人的爵士乐,歌女婉转甜腻的嗓音透过留声机喇叭,在弥漫着香水、脂粉、雪茄与酒精气息的空气里浮沉。
红男绿女们相拥着滑入舞池,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摇曳,勾勒出一幅醉生梦死的浮世绘。
二楼临栏杆的卡座,位置最佳,既能俯瞰整个舞池的喧腾,又保有几分闹中取静的私密。深紫色丝绒帷幕半掩,隔开大部分视线。
沈廷翘着腿,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沉默饮酒的顾砚峥身上。
顾砚峥脱了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坐姿依旧挺直,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这满场欢愉格格不入。
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被他如同饮水般灌下喉咙,仿佛那灼热的刺激能浇熄心头的什么。
沈廷挑了挑眉,放下酒杯,拿起雕花玻璃醒酒器,又给他面前的空杯斟上小半杯金黄色的酒液,推过去,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的了,我的顾少将?
今日授勋加封,风光无限,怎么瞧着你倒像是被挂了免战牌,
一脸的不痛快?”
顾砚峥没应声,只伸手接过那杯酒,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烈酒烧灼的滋味一路从喉咙燎到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冰冷滞涩的心。
“慢点儿喝,这么喝伤身。”
沈廷叹了口气,将自己杯中酒饮尽,也换了威士忌,陪他一同斟满,
“得,看来是真有心事。
行,今晚兄弟我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
说说吧,又跟大帅闹不愉快了?”
顾砚峥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侧过头,望向楼下舞池中央旋转的、迷离的光影,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片奢靡的喧嚣,落到了不知名的虚空。
舞曲悠扬婉转,歌女正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甜美的嗓音此刻听在耳中,只觉分外嘈杂,搅得他本就烦乱的心绪更加躁郁。
“这么多年了,”
沈廷晃着酒杯,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靡靡之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对大帅,始终是这副冷脸。父子俩,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顾砚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是啊,这么多年了。
久到母亲坟前的青草,怕是早已枯荣了无数个轮回。
他那出身将门、曾与他父亲并肩策马、在战火纷飞的前线沙场上拼死生下他的母亲,因为那次的伤病,身体彻底垮了,在他三岁那年,便香消玉殒。
她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小手,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反复叮嘱他要“明事理”、“有担当”,让他别怪他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他那位威震一方的顾大帅,在发妻的灵柩前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悲恸,可那悲恸,薄得如同一张纸。
母亲百日未过,他便已开始张罗着迎娶第三房姨太太进门。
那一年,他三岁,或许更小,记忆已有些模糊,但那种被背叛、被遗弃的冰冷愤怒,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骨血里。
他记得那日帅府张灯结彩,红绸刺眼。他趁人不备,冲进了喜堂。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将铺着红缎的八仙桌上的合卺酒、喜果、龙凤喜烛……
所有目之所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动了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与愕然中,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仰着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小脸,死死盯着身着大红喜服、脸色铁青的父亲,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孩童独有的尖锐与决绝:
“今日你敢娶她进门,我就打死她!”
满堂哗然。
顾镇麟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