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的天,总是多变
晌午还瞧着有些惨淡的日头,未到申时,铅灰色的云层便从北边天际重重叠叠地压了过来,沉甸甸的,仿佛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
不过片刻,细密的雨丝便随风飘洒下来,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在医科楼褪了色的红砖墙面上,溅起一片蒙蒙的水雾。
深秋的冷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校园里最后一点暖意也冲刷殆尽。
一辆溅满泥点的军用吉普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在奉顺大学医科楼前猛地刹住。
车轮带起的水花,泼洒在路旁早已凋零的灌木丛上。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沈廷。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皱巴的军便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半旧的橄榄绿雨衣,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一下车,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顾砚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阴雨天里也闪着冷硬的光泽。
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军用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圈。
他没穿雨衣,也没打伞,只抬手正了正头上那顶同样湿漉漉的军帽,帽檐下的面容,比离开奉顺前似乎清减了些,线条更加分明锐利,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医科楼那熟悉的门廊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只余下惯常的冷肃。
两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大步踏入楼内,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回响,与楼外淅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楼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而特殊的气味,此刻因雨天,更添了几分潮润的阴寒。
他们径直来到二楼那间最大的外科示教室。
门半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顾砚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落在沈廷身后半步。
沈廷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推开了门。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无影灯。
灯下,一个穿着白色小洋裙的身影,正背对着门,
和一群女同学凑在一起,低头看着摊在操作台上的一本厚厚的解剖图谱,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低声讨论着什么。
正是李婉清。
“这里,你看林教授标注的,神经束的走向应该是这样,避开这个区域下针,损伤会小很多……”
李婉清的声音清脆而认真,与平日里娇憨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廷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熟悉的一幕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
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小会儿,直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因为讨论告一段落,而稍稍直起身,他才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开口唤道:
“婉清。”
那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却异常清晰。
李婉清背影一僵,随即猛地转过身来。当看清门口倚着的人时,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倏然睁大,里面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光芒,几乎要盖过了头顶的无影灯。
“沈廷?!”
她低呼一声,手里的解剖图谱“啪”地掉在操作台上也顾不得了,像只欢快的小鸟,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小小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哎呀,你淋湿了!”
她跑到沈廷面前,仰着脸看他,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上下打量着他。
“刚回来,这不,处理完事情就赶过来了。”
沈廷站直身体,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生动的暖意驱散了些许,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怎么,不欢迎?”
“囫囵个儿回来的?没缺胳膊少腿吧?”
李婉清不答,反而围着他转了小半圈,仔细查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后怕,
“我听……听说那边打得很凶……”
沈廷失笑,抬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将那本就因忙碌而有些毛茸茸的发辫揉得更乱了些:
“傻丫头,自己吓自己。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儿么?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操作台上摊开的图谱和笔记,语气带了点调侃,眼底却有赞赏,
“今天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婉清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闻立刻挺了挺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我可努力了!林教授都夸我最近有进步!下次考核,我一定能进第一梯队!”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扯了扯沈廷的袖子,
“你吃饭了吗?肯定还没吃对不对?饿不饿?”
沈廷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有些痒,又有些软。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还没。这么努力,该奖励一下。走吧,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好呀!”
李婉清立刻雀跃起来,方才讨论课业时的认真严肃瞬间褪去,又恢复了活泼娇憨的本性。
她转身想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静静立在门口阴影里的另一人。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门内,就站在沈廷身侧不远处。
他身姿挺拔如松,军大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下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这充满学术气息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砚峥!”
李婉清这才注意到他,忙又打招呼,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
“你也囫囵个儿回来啦?太好了!”
她心性单纯,见到两人平安归来,只有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