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苏蔓笙踏入了“清心茶社”的门槛。
茶社坐落在奉顺大学斜对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街上,是座两层的小楼,门脸不甚张扬,只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题着“清心”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书卷气。此处多是文人雅士、学校教授或喜静的学生光顾,不似寻常茶馆那般喧闹。
她今日依旧是寻常的学生装束,月白色斜襟上衣,黑色及膝布裙,外面罩了件驼色的薄呢短大衣,
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墨香与陈年普洱混合的醇厚气息,将她身上带来的、属于深秋街道的微寒与尘土气,悄然涤去。
跑堂的伙计将她引至二楼临窗的一间雅座。雅座用镂空的雕花木屏风隔开,形成一方相对独立的小天地。
何学安已先到了,正背对着楼梯口,凭窗而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苏蔓笙的瞬间,眼中倏然亮起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喜悦涟漪。
那光芒温暖、诚挚,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释然,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可能因等待而凝结的些许沉郁。
“笙笙,你来了。”
他立刻起身,绕过那张铺着靛蓝扎染桌布的小方桌,极为自然地替她拉开对面的藤编椅子,动作体贴而不显刻意,
“路上可还顺利?快请坐。”
“学安哥哥。”
苏蔓笙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谢,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小手提包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细密的刺绣纹路。
何学安也回到原位坐下,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伙计上茶。
他点的是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很快,伙计便端来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白瓷壶,青瓷盏,釉色温润。
何学安接过茶壶,亲自为苏蔓笙斟茶,动作舒缓从容,修长的手指执壶,水流注入杯中,热气氤氲而起,带着清新的豆香与果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苏蔓笙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关切,
“看你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只是眼下还有些青影,可是夜里没睡好?”
他的语气熟稔而自然,仿佛前几日咖啡馆那场令人窒息的求婚从未发生,他们依旧是感情甚笃、无话不谈的兄妹。
这种态度,无形中化解了些许苏蔓笙心中的紧张与尴尬。
苏蔓笙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微凉的指尖。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嫩绿的芽叶徐徐舒展,如同她此刻略微放松的心绪。
“劳学安哥哥记挂,我很好。”
她声音轻柔,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日……是我失态了,不告而别,实在抱歉。”
何学安轻轻摇头,唇边噙着一抹无奈又包容的浅笑,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目光诚挚:
“不,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心急了,考虑不周,拿出那样东西……”
他略去了“戒指”二字,仿佛那是个会再次惊扰她的禁忌,
“唐突了你,让你受惊。这几日,我每每想起你当时的神情,便懊悔不已。笙笙,请你……原谅我。”
他的道歉如此坦荡,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将所有责任揽于自身,反倒让苏蔓笙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抿了抿唇,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社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低语,和楼下街市遥遥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屏风上的镂空花纹,将窗外渐浓的暮色切割成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靛蓝色的桌布上。
沉默了片刻,苏蔓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鼓足了勇气:
“学安哥哥,那日……并非全因你唐突。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我自己还未准备好。我……我一直将你视作兄长,敬你重你。
两家的婚约,是长辈们早年定下,我从未忘记。”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却异常坚定,
“我做不到欺骗你,也……无法欺骗我自己。”
终于说出来了。
将心底最真实、也最可能伤人的想法,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话音落下,苏蔓笙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她看着何学安,等待着他的反应,或许会是震惊,是失望,是愠怒?
何学安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很快便松开了手指,甚至,那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是一种了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原来……这才是关键所在,对吗,笙笙?”
苏蔓笙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但还是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
“学安哥哥,对不起。我不想骗你,更不想……骗我自己。”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何学安的声音更加柔和,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去,只隔着桌子,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能对我说出心里话,我……很高兴。真的。”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缓缓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平复心绪。
放下茶杯时,他的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黯色。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