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秋风贴着地面卷过,带走白日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也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浅黄色的信,指尖隔着薄薄的信封,似乎能感受到纸张另一面,那工整字迹所蕴含的温度与重量――
那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却同样令人无处可逃的暖意,如同何学安其人。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梧桐枝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她放下书本,脱下藏青色呢子大衣挂好,走到靠窗的那张旧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着未合拢的德文病理学笔记,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术语和人体解剖图,在此时看来,却有些陌生的疏离感。
煤油灯尚未点起,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透过擦拭得并不十分干净的玻璃窗,吝啬地洒进些许,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和她自己落在墙上的、一动不动的纤薄侧影。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在手边那封信上。
浅黄色的信封,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却不容忽视的标记。
躲,终究是躲不掉的。
苏蔓笙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宿舍里清冷的空气,带着旧木头、灰尘和纸张特有的味道,涌入肺腑。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触碰到信封的边缘,微微一顿,终于还是将它拿了起来。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她仔细地、几乎是屏息凝神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素白的道林纸,对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行行熟悉的、挺拔而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用的是黑色的派克墨水,墨迹已干透,透着写信人一贯的从容不迫:
蔓笙如晤:
日前咖啡馆一叙,仓促之间,辞行止或有唐突孟浪之处,至今思之,犹觉汗颜。
当日见妹神色惊惶,避之不及,学安心中愧悔难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求婚之事,本应郑重周全,徐徐图之。
奈何学安心切,又兼长辈殷殷嘱望,竟至操切失当,实非我愿,亦大违我待你之本心。
此乃学安之过,在此诚心致歉,恳请原宥。
我与你自幼相识,总角之谊,堪比兄妹。
此番归来,见你勤学上进,志存高远,心甚慰之,亦深感钦佩。
学安虽不才,亦知新式女子,当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追求。
前日所,字字出自肺腑。学安心慕吾妹,愿以毕生之力,护你周全,助你翱翔。
学业、志向,绝无掣肘之意,但凭你之所愿。
若你心有不安,或需时日,学安愿等,不敢有丝毫怨怼逼迫。
唯愿你勿再避我如蛇蝎。
明日午后四时,学安当在贵校正门对面“清心茶社”二楼雅座静候,
秋深露重,望你珍重加衣,潜心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