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安谨启
信不长,辞恳切,悔意拳拳,姿态放得极低,甚至重新拾起了小时候旧谊,试图消弭那日求婚带来的压迫感,将关系拉回一个更安全、更易于接受的范畴。
字里行间,皆是退让、理解、等待与小心翼翼的期盼,将一个深情、守礼、尊重对方、甚至甘愿妥协的现代君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给了她台阶,也给了自己再次接近的机会。
“清心茶社”,
那是个清静雅致的地方,而非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可见他思虑之周全。
苏蔓笙逐字逐句地看完了,然后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平整的纸面。
心中并无预想中的烦躁或抗拒,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茫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愧疚。
他道歉了,为了那日的“操切”与“唐突”。
可苏蔓笙知道,真正让自己惊惶逃离的,并非仅仅是他拿出戒指的举动,而是那枚戒指背后所代表的、清晰无误的指向――
一个她尚未准备好、甚至从未向往过的、与何学安共度的未来。
他那日的话语越是妥帖周全,为她设想得越是周到,那份期待就越是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逃,与其说是逃避他,不如说是逃避那个被安排好的、看似完美却令她心生惧意的命运。
可这么躲着,确实不是办法。
书信已至,姿态已低至此,明日之约,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道温和的、却不容回避的通牒。
去,或许能将话说开,哪怕……结果未必如他所愿。
不去,便是将一切悬置,徒增两人的猜疑与尴尬,也辜负了他信中所称的“总角之谊”。
或许,是应该说清楚了。
说清楚她的惶恐,她的不愿,她对未来的另一种模糊却执拗的期盼。
即便那期盼,此刻看来,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即便说清楚的后果,可能是两家交恶,可能是父亲震怒,可能是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
可李婉清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是一辈子的煎熬。”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她的唇瓣,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光滑的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趴了多久,直到额间传来木头的凉意,她才重新抬起头。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深蓝近乎墨黑的天幕上,疏疏落落地缀着几颗星子,明灭不定,像遥远世界投来的、沉默的眼。没有月亮,星光便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她的视线,缓缓移开星空,落在了桌角那几本厚重的医书上。
德文、拉丁文交织的封皮,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冷而坚硬的书脊,感受着上面凸起的烫金字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