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光阴,在李家那座精致却沉闷的公馆里,仿佛被刻意拉长了。
苏蔓笙与李婉清作伴,白日里或陪林夫人说话解闷,或躲在李婉清那间摆满了洋娃娃和新式唱片的闺房里,看小说,听唱片,偶尔也拿出医学笔记温习,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夜间,两人依旧抵足而眠,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喝那偷藏起来的、带着奇特滋味的啤酒,在微醺与月色中,分享着彼此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与惶惑。
苏蔓笙再未踏出李府大门,也刻意不去想奉顺大学门口,是否还有人在等待。
李婉清体恤她,绝口不提何学安,只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然而,躲避终究是暂时的。周一清晨的阳光,依旧准时穿透窗棂,提醒着她们,学业与生活,仍需继续。
“笙笙,这边!”
李婉清今日换了身鹅黄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羊毛开衫,显得娇俏活泼。
她没有让司机将车停在奉顺大学那气派的、人来人往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后街一处相对僻静的小侧门。
这里靠近学校的锅炉房和杂物院,平日里多是工友和运送物资的车辆出入,学生很少走这里。
苏蔓笙明白好友的用意,心中感激,也隐隐松了口气。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色上衣配黑色布裙,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学生式薄呢大衣,不施粉黛,只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愁,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书卷气。
两人下了车,像做贼似的,提着包,从虚掩的小铁门飞快溜了进去。
清晨的校园,主干道上已有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而后巷这边,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工友在搬运煤炭,蒸腾的白气混合着煤烟的味道,与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钟声,构成了校园生活的一角。
“好啦,安全抵达!”
李婉清拍了拍胸口,对苏蔓笙狡黠地眨眨眼,
“我就不送你去实验楼啦,被训导主任看见,又要唠叨我‘不分正业’。”
她拉着苏蔓笙的手,走到通往文学院和医学院的岔路口,这才停下脚步,脸上玩笑的神色收起了些,认真道:
“笙笙,你安心上课,别多想。
等我,下一次考核,我一定能被选进林教授的第一梯队,
到时候,我们就能常常见面,一起做实验了!”
苏蔓笙看着好友亮晶晶的、充满斗志的眼睛,心头暖流涌动,也用力点了点头,回握住她的手:
“嗯,婉清,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加油!”
李婉清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松开,朝文学院的方向挥了挥手,转身,像一只欢快的黄鹂鸟,蹦跳着跑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苏蔓笙目送她离开,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书包带子,挺直了脊背,朝着医科楼的方向走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学业,是她目前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属于自己的浮木。
医科楼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苏蔓笙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时,她习惯性地走向靠前、靠窗的座位,那是她常坐的位置。
刚放下书包,旁边就有人坐了下来。
“苏同学,早。”
是陆文渊。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本外文原版书,笑容温和而清朗。
“陆同学,早。”
苏蔓笙微微颔首,回以礼貌的浅笑。
上午是理论大课,林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复杂的病理机制,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苏蔓笙努力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艰深的医学名词和图表上。知识是镇静剂,能让她暂时忘却外界的烦扰。
下午是实验操作课,地点换到了另一栋楼里的外科手术模拟实验室。
实验室里光线明亮,一排排铺着雪白无菌单的操作台上,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缝合针线,以及用来练习的猪皮和硅胶模型。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淡淡的、难以喻的动物组织气味。
林教授的助手,一位姓李的年轻讲师,正在讲解和示范伤口缝合的基本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