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顾砚峥,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走廊和更深处紧闭的几扇门,眉梢微挑,转向李婉清,随口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苏蔓笙呢?今天没来?还是先回去了?
叫上她一起吧。”
“笙笙?”
李婉清正低头系着外套扣子,闻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接口道,
“她呀,下课就走了。跟她那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哥哥出去了呀。”
实验室里似乎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两小无猜?”沈廷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李婉清这才系好扣子,抬起头,看到沈廷脸上的疑惑,又瞥见旁边顾砚峥似乎动也没动,便小声解释道:
“就是她家里很早给她定的那个……娃娃亲啊!
从北平来的,那个何先生,你们没见过吧?
一表人才,英国留学回来的,可斯文了。”
“娃娃亲?”
沈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意识地挑眉看向身旁的顾砚峥,
“这年头……还有这个?”
他话语里带着几分新派人物对旧式习俗惯有的、不以为然的调侃。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降温了。
顾砚峥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帽檐下的阴影,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丝毫表情变化。
但他周身那股本就冷肃的气场,在听到“娃娃亲”三个字时,似乎无声地凛冽、锐利起来,像骤然出鞘的军刀,带着无形的寒意,切割着周遭温暖的空气。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李婉清,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却让沈廷后面调侃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婉清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而突兀的低气压,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未多想,只以为顾砚峥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她挽住沈廷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哎呀,笙笙那么聪明有主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啦。
走走走,我们去吃饭,我快饿扁了!
砚峥一起去呀?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子,听说很不错!”
她仰起脸,看向顾砚峥,笑容明媚,带着毫无心机的邀请。
“不了。”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秋雨更冷,更沉,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径直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只余下那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寒意,和窗外越发急促的雨声。
李婉清愣住了,挽着沈廷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沈廷,小声问:
“他……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话,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妥。
沈廷望着顾砚峥离去的方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李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
“没事。不是你说了什么。是他……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连日奔波,又刚处理完麻烦事,累着了。”
他替顾砚峥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也安抚了李婉清。
“哦……”
李婉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被沈廷这么一说,那点小小的疑惑也就抛到了脑后,重新雀跃起来,拉着沈廷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我们快走吧,我真的好饿!听说那家的狮子头和煮干丝可好吃了!”
“慢点,小心脚下。”
沈廷被她拉着,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替她拎起落在椅背上的包,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再次瞥了一眼顾砚峥消失的楼梯口。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李婉清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段时间的趣事――
跟着林教授上课的紧张与收获,新买的哪本书有趣,百货公司到了什么新式的衣料,母亲又念叨她该学着管家了……少女的心事,明媚而琐碎,带着不谙世事的鲜活。
沈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心思却有些飘远。
走到楼梯口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见过蔓笙那个……‘青梅竹马’?”
“见过啊!”
李婉清立刻点头,不假思索地评价道,
“看着是挺一表人才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穿西装,很斯文的样子,
听说家世也好,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哎呀,不说这个了,快走快走,雨好像又大了……”
她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和脚步声淹没。
沈廷没有再问,只是撑着伞,将她护在里侧,一同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中。
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想着方才顾砚峥那瞬间冷硬如铁的气场,和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敢,也不愿深想下去。
雨,越下越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