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深处,一间完全按照日式风格布置的和室内,气氛与刘铁林那乌烟瘴气的偏厅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房间铺设着光洁的榻榻米,四壁是素雅的浅草色墙纸,悬挂着两幅裱糊精致的浮世绘复制品,一幅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另一幅是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
靠墙的刀架上,横置着一柄带有精致镡锷的武士刀,在从障子纸窗透入的午后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矮几上,一套九谷烧的茶具中,新沏的玉露茶汤色碧绿,热气袅袅,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静谧,甚至有些刻意的风雅。
然而,这份静谧,却被矮几上那份译成日文的电报纸彻底打破。
藤原一郎武官,一个年约四十许、身材矮壮、留着标准仁丹胡的日本陆军中佐,此刻正跪坐在主位的蒲团上。
他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细条纹的和服便装,腰间系着黑色角带。
但他眉宇间那股军人特有的精悍与戾气,却并非一身和服所能掩盖。他盯着那张电报纸,脸色阴沉得可怕,捏着电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八嘎……”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改用生硬却流利的中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鄙夷:
“刘……这个贪婪无能的支那军阀!简直是得寸进尺!”
“啪!”
他猛地将电报纸拍在光洁的矮几上,震得那套精致的九谷烧茶碗都跳了一下,碧绿的茶汤险些泼溅出来。
他胸膛起伏,仁丹胡气得微微抖动:
“没有本事拿下宁远,损兵折将,一败涂地!现在,居然还有脸向我们讨要抚恤金?
五百、三百、一百现大洋?
他以为帝国的金库是他刘家的钱庄吗?!
还要挟不能签署备忘录?!”
藤原的副官,小野寺隼人大尉,一个同样穿着和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更为斯文清瘦的年轻军官,跪坐在下首,见状立刻微微俯身,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电文,镜片后的眼神飞快地掠过一丝与表面恭顺不符的、近乎冷酷的评估。
“藤原君,”
小野寺隼人待藤原的怒气稍歇,才用流畅的日语缓声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情报官特有的冷静分析腔调,
“刘铁林此人,贪婪有余,而魄力、谋略、统御之能,皆属下乘。
此次宁远之败,固然有顾砚峥用兵悍勇、北洋军抵抗坚决之故,但刘部自身战力孱弱、指挥失当,亦是主因。
他开出的条件看似强硬,实则暴露其内心惶恐、急于挽回损失、又不敢开罪我方的骑墙心态。
此等人物,可暂时利用以制造混乱,却绝非帝国在满洲利益可长久依托之选。”
他顿了顿,见藤原阴沉着脸没有打断,便继续道,这次换成了中文,显然是为了让可能在外间值守的中国仆役也能听懂,但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反观北洋顾镇麟,坐拥东三省富庶之地,手握重兵,政令通达,根基深厚。
其子顾砚峥,此次宁远之战,更是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果决、勇悍与治军之能。
以区区一团参谋,仓促应战,却能临阵不乱,先以智计分化城内,再以武勇挫敌锋锐,
将刘铁林麾下最精锐的‘敢死营’打得溃不成军……
此人,不容小觑。”
藤原一郎听着,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玉露,那清苦的滋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顾砚峥……”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优秀人才的觊觎,
“小野寺君,你对他,了解多少?”
小野寺隼人微微颔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用日文写就的档案摘要,双手递给藤原:
“根据天津、北平方面同仁提供的资料,以及我们近期在奉天的调查,顾砚峥,字墨深,现年二十三岁。
早年就读于奉顺北武堂,成绩优异,后由其父顾镇麟资助,赴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学,主修军事指挥与战略,兼修野战医疗与后勤。
在德期间,成绩斐然,曾参与德军参谋本部组织的推演,获得好评。
约两年前学成归国,并未直接进入北洋军核心,据说曾在奉天陆军总医院有过短暂任职经历,后转入奉顺警备司令参谋部,行事低调,直至此次宁远事变,方崭露头角。”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补充道:
“此人通晓德文、英文,等八国语,对西方军事理论、政治制度乃至最新医疗技术均有涉猎。
观其在宁远所为,绝非纸上谈兵之辈,而是能将所学灵活运用于实际的实干型人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年纪虽轻,却颇得军心,甚至能亲自提枪冲锋,此等胆魄与身先士卒之精神,在北洋新一代军人中,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