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一郎接过那份档案摘要,却没有立刻翻阅,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已经开始落叶的樱花树,眼神幽深。
“德国留学……军政医皆通……能文能武,且深孚众望……”
藤原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些信息,心中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与刘铁林那种贪婪短视、唯利是图的旧式军阀相比,顾镇麟父子所代表的奉系新生力量,显然更具潜力,也更具危险性。
若能拉拢,自然是帝国开拓满蒙利益的绝佳助力;
若不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能为己所用,则必成心腹大患。
尤其这个顾砚峥,如此年轻,便已显露出这般锋芒。
沉默了片刻,藤原一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野寺隼人,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外交官和资深军官的、程式化的冷静与决断。他用日语,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小野寺君,刘铁林那边,暂时不必理会。
他开出的条件,含糊回复,予以拖延即可。
此人已成鸡肋,食之无味,但尚可用来牵制顾镇麟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的工作重点,必须立刻调整。从今天起,你要以领事馆武官处秘书,或者……以私人朋友、军事观察员等更灵活的身份,频繁前往北洋帅府登门拜访。
姿态要放低,辞要恳切,务必要与顾镇麟大帅,建立起直接、有效的沟通渠道。”
“你的任务是,”
藤原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小野寺隼人,
“探明顾镇麟的真实意图,他对帝国,究竟是持何种态度?
是忌惮,是观望,还是……有合作的可能?
他如今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是财政支持?是军火更新?
还是国际上的承认与声援?弄清楚这些!”
“至于顾砚峥,”
藤原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略微放缓,却更显深沉,
“要给予特别关注。此人将是未来奉系,乃至整个满洲局势的关键人物之一。
尽量创造机会与他接触,不必急于求成,但要在谈举止间,让他感受到帝国对他的欣赏与重视。
帝国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他这样了解西方、又熟悉中国事务的年轻俊杰。
可以适当透露,帝国愿意在军事现代化、工业建设、乃至他个人感兴趣的医学领域,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与合作机会。”
小野寺隼人挺直背脊,低头应道:
“嗨依!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藤原一郎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身后的凭几,恢复了跪坐的姿势,但眼神却望向和室一角那柄冷冽的武士刀,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东洋岛国特有的、混合着自大与偏执的笃定:
“顾镇麟是枭雄,顾砚峥是雏虎。
这样的父子,若能为我大日本帝国所用,则满洲可定,华北可图,帝国大陆政策之推行,将事半功倍。
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矮几光滑冰凉的漆面,如同抚摸着未出鞘的利刃。
“记住,小野寺君,”
他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
“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对顾氏父子,要展现出最大的诚意与耐心,但也要让他们清楚,与帝国合作,是他们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
满洲,必须成为帝国在东亚的坚固基石与资源宝库。
为此,我们可以付出一些代价,但最终的目标,绝不容动摇。
你,明白吗?”
小野寺隼人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榻榻米:
“属下明白!为了帝国,为了天皇陛下,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争取顾镇麟与大日本帝国的合作!”
和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茶已凉透,无人再饮。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紧了些,卷起几片枯黄的樱花树叶,拍打在障子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预示着,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在这座关外名城悄然展开。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挪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