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黑色马甲的俄国侍者很快便拿着黑漆托盘过来了。
何学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托盘上,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侍者恭敬地点头退下。
趁何学安起身随侍者去前台签单的间隙,李婉清立刻凑到苏蔓笙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飞快说道:
“喂,笙笙,你这个何家哥哥,还真是……无可挑剔的绅士作派,样样周到。
可我瞧着,你怎么反倒像浑身不自在似的?”
苏蔓笙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神色,同样低声回道:
“只是……许久未见,有些生分了。”
“生分?”
李婉清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拿胳膊轻轻撞了苏蔓笙一下,朝前台方向努了努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瞧瞧,连付钱的样子都这么好看。我说笙笙,你可真是好福气……”
苏蔓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何学安正站在镶嵌着暗色木纹的前台边,微微低着头,在一张单据上签字。
餐厅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金丝眼镜的边沿上,勾勒出清晰而温和的侧影。
他神情专注,姿态从容,与这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来,隔着几张餐桌的距离,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而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苏蔓笙心头微微一悸,下意识地也弯了弯唇角,回以一个有些仓促的笑,随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何学安很快便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大衣。
“走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好,谢谢。”苏蔓笙站起身,李婉清也跟着起来。
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在午后略显清冷的街道上。
这一次,车厢内比来时更加安静,连李婉清也似乎有些倦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苏蔓笙依旧抱着她那本德文书,目光落在窗外,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不多时,奉顺大学那熟悉的铁门和灰砖楼便出现在了眼前。
何学安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与上午相同的位置。他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绅士地为两位女士打开车门,手掌依旧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
“谢谢。”苏蔓笙低声道谢,弯腰下车。
李婉清也跳下车,看看苏蔓笙,又看看站在车边、面带温和笑容的何学安,眼珠转了转,忽然道:
“笙笙,我先进去等你”
说着,也不等苏蔓笙反应,朝何学安俏皮地眨了眨眼,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来路小跑而去。
“诶,婉清!你等等……”
苏蔓笙想叫住她,李婉清却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跑得更快了。
梧桐树下,便只剩下苏蔓笙与何学安两人。秋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何学安上前两步,走到苏蔓笙面前。他个子高,离得近了,苏蔓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皂与陌生香水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苏蔓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笙笙。”
何学安看着她,声音放得比在餐厅时更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晚……我等你下课,再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我知道城里还有一家不错的淮扬菜馆,你小时候,最爱吃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了。”
“啊?”
苏蔓笙没料到他会直接提出晚上的邀约,一时有些慌乱,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学安哥哥,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我……我下午有实验课,不知道要上到多晚,而且……而且可能会很累,想早点休息。
你……你不要在这里空等。”
何学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耐心:
“那……明晚呢?或者大后天是周末,你总该有空闲吧?
我等你。”
“明晚……”
苏蔓笙的指尖掐进了书本的硬壳封面里,垂下眼帘,避开他专注的目光,
“明晚也……也不知道实验室有没有安排。学安哥哥,你……你不用特意等我。
再说……好吗?”
她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何学安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看到她心底的犹豫与挣扎。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散在风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底。
“好。我明白了。”
他温声道,像是纵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那我周末在这里等。你若下课早,便出来。若是晚了,或者累了,就好好休息,不必勉强。”
他这话说得体贴至极,甚至主动为她找好了“累了”、“勉强”的借口,反而让苏蔓笙心里那点因拒绝而生的歉意和负疚感,更加浓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那我……我先进去上课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今天……谢谢你,学安哥哥。”
“快去吧。”
何学安笑了笑,抬手似乎想如儿时那般揉揉她的发顶,但手抬到一半,终究是停住了,只温和地叮嘱道,
“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
苏蔓笙几乎是如蒙大赦般地应了一声,抱着书,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奉顺大学那扇沉重的铁门。
秋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摆和百褶裙的裙裾,也吹散了她身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怜爱与无奈的低语。
何学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抹纤细的、带着仓皇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却深了几分,里面翻涌着一些复杂的、难以喻的情绪。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包容,或许,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是,小时候她能躲到他身后,如今,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黑色的小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奉顺大学门前那条落满梧桐叶的寂静街道,融入了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被车轮带起的枯黄叶片,在原地不甘地打了几个旋儿,又缓缓飘落,归于尘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