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早刚下的火车,安置了一下,就赶过来了,怕错过你下课。”
何学安重新看向苏蔓笙,语气温煦,
“这个时候,正好是饭点。不知道两位女士是否肯赏光,让我做东,一起吃顿便饭?
也算为我接风洗尘,如何?”
苏蔓笙嘴唇动了动,那句“不必麻烦”还未出口,身旁的李婉清已笑盈盈地抢了先: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破费?
该我们为你接风才是。我和笙笙做东,请何家哥哥尝尝我们奉顺的地道菜色,可好?”
“李小姐客气了。”
何学安微笑着摇头,态度温和却坚持,
“哪有让女士破费的道理。这是我该做的。…”
他目光转向苏蔓笙,那目光柔和得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语气放得极低,近乎恳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苏蔓笙所有推拒的话,在这目光和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瞥了一眼身边满脸写着“快答应快答应”的李婉清,又对上何学安含笑等待的眼神,终究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好……好吧。那就……麻烦学安哥哥了。”
“不麻烦。”
何学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而明亮,仿佛等待许久,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的车停在那边。”
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校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颇为醒目的黑色福特t型小汽车,擦洗得干干净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光。
何学安快走几步,到车边,绅士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然后含笑等着她们。
苏蔓笙下意识地就想走向后排,与李婉清同坐。
然而,何学安却在她走近时,手臂微微一动,转向了前排副驾驶的门,轻轻拉开,手还体贴地虚挡在门框上方,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学安哥,我……我有些晕车,坐后面会好一些。”
苏蔓笙停住脚步,垂着眼,声音低低地说。
这并非完全的托词,她确实有些晕车的毛病,只是此刻说出来,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何学安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微颤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和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漾开,带着包容与理解:
“晕车是该坐后面,舒服些。”
他没有丝毫不悦,自然地收回手,转而周到地为她拉开了后排车门,手掌依旧绅士地遮挡在车门顶部,
“小心些,别碰到头。”
苏蔓笙弯身坐了进去,鼻尖掠过他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皂混合着一丝陌生香水的气息。
李婉清也跟着坐了进来,挨着她,悄悄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何学安关好后排车门,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他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我开慢些,稳一些。”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目光似乎在苏蔓笙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道,
“两位女士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刚回国不久,对着奉顺还不熟。
若是两位没有特别的偏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俄国人开的西餐馆子,罗宋汤和罐焖牛肉做得还算地道,环境也清净。”
“笙笙?”
李婉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蔓笙,示意她拿主意。
与此同时,苏蔓笙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透过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从前方的后视镜里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镜中何学安含笑询问的眼睛。
“我都好……不挑食的。”她挪开视线,轻声说。
“我和笙笙一样,”李婉清笑嘻嘻地接口,
“‘大哥哥’决定就好。我们也正好尝尝鲜!”
“好,”
何学安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那就去吃西餐。”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奉顺大学门前那条栽满梧桐的僻静街道,汇入了城中略显嘈杂的主路。
何学安开车很稳,速度不快,遇到行人或黄包车,会早早地减速避让,显示出极好的教养与耐心。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市井喧嚣。
李婉清起初还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简洁的装饰,但很快也被这安静感染,不再说话。
苏蔓笙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上。
熟悉的店铺招牌――“瑞蚨祥绸缎庄”、“亨得利钟表行”、“老边饺子馆”――一一掠过眼前。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着从旁边轨道上驶过,穿着长袍马褂的行人与西装革履的新派人物摩肩接踵……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奉顺城日常景象。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往日的亲切与安然,反而觉得那喧嚣隔着车窗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堵闷感,从心口慢慢弥漫开来,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身旁,是多年未见、如今以“未婚夫”身份骤然出现的何学安,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前方,是未知的、被安排好的路途。
而她,坐在这平稳行驶的车厢里,穿着月白色的上衣、黑色的百褶裙,怀里甚至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德文病理学。
一切都似乎和往常一样,可一切,又似乎都不一样了。
车窗上,隐约映出她自己模糊的侧影,和身边李婉清好奇张望的轮廓。
苏蔓笙望着那晃动的、不真切的影子,慢慢地,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冰凉的皮革封面,贴着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确定的凉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