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如泉的凉意,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悄然漫入寂静的隔离病房。
光线尚不算强烈,是那种柔和的、带着淡金色的曦光,如同最细腻的金粉,无声地铺洒在光洁的地板、整齐的书桌,以及那两床素净的白色被褥上。
苏蔓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嘤咛。
她似乎还未完全脱离梦乡的怀抱,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纤细的手臂从被窝里探出,白皙的指尖在朦胧的光线中舒展,随即又慵懒地缩了回去。
她侧卧着,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蓬松的枕头,又往暖和的被子里埋了埋,仿佛还想抓住最后一丝睡意的尾巴,继续那未尽的安宁梦境。
浓密的乌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畔,衬得那张犹带睡意的脸庞愈发小巧精致。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然的阴影,唇瓣微微开启一线,透着一股不设防的、近乎孩童般的纯稚。
这副慵懒贪睡、毫无防备的模样,一丝不差地,落入了静立在阳台玻璃门边的顾砚峥眼中。
他不知何时已起身,此刻正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坐台,双手闲适地交叉在胸前,一身挺括的白色府绸衬衫,外罩剪裁合体的黑色精纺西装马甲,同色的西裤熨帖笔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晨光从他侧后方漫射过来,为他清晰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边。
他并没有刻意望向室内,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庭院中那几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上,但那双深邃眼眸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床上那团安睡的隆起,嘴角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清浅而柔软的弧度。
她睡着时,与白日里那个礼貌疏离、偶尔惊慌、偶尔倔强的女学生,判若两人。
那份毫无遮掩的放松与依赖,让他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这晨光与她的睡颜一同熨帖了,泛起一阵陌生的、温热的涟漪。
越看,越觉得……有趣。也越觉得,可爱。
可爱到……他心底某个角落,甚至冒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带着私心的念头:
是不是该让陈医官找个借口,将隔离期再延长几日?
这样,他便能名正顺地,再多拥有几天这样无人打扰、可以静静看着她醒来睡去、与她朝夕相对的时光。
这个念头闪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微微皱了下眉,但那丝笑意却并未从嘴角褪去。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微凉的晨风拂过,庭院里的梧桐枝叶摇曳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
原本均匀铺洒在室内的阳光,也随着枝叶的晃动,光影开始斑驳跳跃。
一道格外明亮的光斑,恰巧穿过枝叶的间隙,透过玻璃窗,不偏不倚地,晃过了苏蔓笙闭合的眼睑。
光线有些微微的刺目。
睡梦中的苏蔓笙似乎受到了打扰,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尖也轻轻皱了皱。
她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恼人的光亮,手臂也从被子里伸出,似乎想遮挡在眼前。
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她的顾砚峥,几乎在她眉尖微蹙的瞬间,便已极其自然地、迅捷地转过了身。
他重新面向阳台外,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依旧投向远处,只留给室内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果然,几秒钟后,床上传来oo@@的动静,伴随着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细微的哈欠声。
苏蔓笙终于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雾气般的朦胧。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努力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然后,她有些迟钝的、尚在开机状态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阳台门边那抹颀长挺拔的身影上。
他今天换了衣服。
不再是昨日简单的衬衫,而是穿了正式的西装马甲,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露出马甲外一小截,严谨而利落。
他背对着她,微微靠在冰凉的瓷砖坐台上,身姿放松却依旧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窄的腰线,黑色的马甲更衬得他肩背线条流畅而优越。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远处的天空,又似乎在聆听风声与鸟鸣,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却莫名透着一股……
宁静?
苏蔓笙迷迷糊糊地看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在看什么呢?
是不是……整天待在这隔离病房里,太闷了,太无聊了?
也是,他那样的人物,肯定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却因为她被困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愧疚。
然而,下一秒,她混沌的脑子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冷的井水浇了个透心凉。
等等!她现在是……刚睡醒!
还躺在床上!头发肯定乱糟糟的!脸上说不定还有睡痕!
而且……她刚才好像还伸懒腰、蹭枕头了!
“轰”地一下,苏蔓笙的脸颊瞬间爆红,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还露在外面的手臂,整个人僵在被窝里,心脏狂跳起来。
还好还好……他背对着她,应该……没看到吧?
没看到她刚才那副睡懒觉的邋遢模样吧?
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从被窝缝隙里往外瞄,确认他确实没有转身的迹象,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但那股羞窘的热度,却久久盘踞在脸颊和耳根,退不下去。
不能再躺着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飞快地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裹上,又摸到床边的软底拖鞋穿上,然后抱起昨晚叠好放在枕边的干净编篮,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一溜烟儿地“滑”进了浴室,反手轻轻带上门,还小心翼翼地落了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苏蔓笙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双颊绯红、头发蓬乱、眼神还带着刚睡醒迷蒙的自己,懊恼地捂了捂脸。
镇定,苏蔓笙,镇定!洗漱洗漱!
然而,当她打开李婉清给她准备的那个藤编小篮子,打算换上干净衣服时,新的难题出现了。
篮子里除了昨天穿过、已经换下的那套月白色学生装,剩下的,是两套崭新的裙装。
一套是浅藕荷色的细格纹棉布旗袍,另一套,正是此刻摊在她面前的――
一件杏灰色的长袖衬衫,质地是柔软的细棉府绸,领口设计得十分精巧,点缀着一圈同色的蕾丝花边,还配有两条可系成蝴蝶结的飘逸飘带。
袖口是时下流行的微喇款式,带着几分雅致的淑女气息。
下装则是一条咖色的背带长裙,用的是垂顺不易皱的哔叽面料,版型宽松,裙长及踝,背带上有小巧精致的仿玳瑁色金属扣作为装饰。
整套衣服的配色温柔又沉稳,既有新式女学生的书卷气,又比传统学生装多了几分日常的温柔与精致,是如今城里家境尚可的时髦女学生很喜欢的款式。
可……这裙子,对苏蔓笙来说,太“新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