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北平老家和奉顺大学,大多时候都穿最朴素的斜襟上衣配短裙。
这般带着洋派设计、蕾丝飘带、金属扣装饰的裙装,她从未尝试过,总觉得……太过招摇,也太过考验勇气。
婉清也真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那套浅藕荷色的睡衣,又看看手中这套明显是外出装扮的裙装,欲哭无泪。
唯一一套“安全”的学生装,昨天已经穿过了,还没洗。
她在浴室里拿着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又比划,犹豫了又犹豫,指尖抚过衬衫领口那圈细腻的蕾丝,脸颊又开始发烫。
穿,还是不穿?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浴室外,传来了顾砚峥平稳清晰的嗓音,隔着门板,少了几分低沉,多了几分清朗:
“苏同学,早餐送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晨钟,瞬间敲散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再磨蹭下去,更显得奇怪了。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终于开始动手换衣服。
杏灰色的衬衫料子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蕾丝领口和飘带带来一丝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柔美气息。
咖色背带裙的腰身比她想象中更合适,宽松的裙摆行动方便,背带上的金属扣凉凉的,触感清晰。她手忙脚乱地系好飘带,又理了理微喇的袖口,
最后对着镜子匆匆将长发用手指梳理顺,珍珠发夹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脸颊更红了。
这……这真的可以吗?
“苏同学?”
顾砚峥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苏蔓笙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抱起换下的睡衣和昨天那套学生装,拧开了浴室门。
她垂着头,几乎不敢抬眸,抱着衣服,像只偷溜出门却被抓个正着的小猫,贴着墙边,飞快地、脚步细碎地“溜”了出来。
然而,顾砚峥的目光,在她走出浴室的那一刻,便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杏灰色的衬衫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白皙,那圈蕾丝花边和系得不算工整的飘带,为她增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属于少女的娇柔与灵动。
咖色的背带长裙宽松垂顺,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略显单薄却匀称的身形,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优美的后颈和泛着淡粉色的耳廓,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不安地颤动着,抱着衣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强装镇定却欲盖弥彰的羞窘与慌乱。
顾砚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好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苏蔓笙本就波澜起伏的心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苏蔓笙只觉得“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抱着衣服,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他看到了,还说“好看”!这……这让她怎么接话?
顾砚峥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和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没有让那笑意过于外露。
他指了指门边放着的一个干净的藤编篮子,语气如常地交代:
“换下的衣服,放那里就好。稍后会有人统一取走清洗消毒。”
“不……不用了,”
苏蔓笙像是找到了话题,连忙摇头,声音细弱,
“我……我自己洗就好,不麻烦……”
“这里没有晾晒的条件,也没有洗衣用具。”
顾砚峥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放那里吧,这是医院的流程。”
苏蔓笙这才想起,这里是隔离病房,确实没有地方让她手洗衣物。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睡衣和学生装,又看了看门边那个空篮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挪着步子走过去,将衣服轻轻放了进去。
放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另一个篮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正是顾砚峥昨天穿过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还有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衣物折叠得极其工整,边角分明,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到,干净得像是不曾穿过,又像是刚从高级洗衣店取回、被精心熨烫过一般。
她没敢细想,放好衣服,便低着头走回房间中央。
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床铺,却发现原本应该凌乱的被子,此刻已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枕头也拍松放好,床单没有一丝皱褶。
苏蔓笙的脸又热了起来。
是……是他整理的吗?他连被子都帮她叠好了?
这……这太……
“快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砚峥已将两个木质餐盘端到了小圆桌上,见她呆呆站着,便出声提醒,同时将一双乌木镶银头的筷子,递到她面前。
苏蔓笙连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像是被电到一般,迅速缩回,脸更红了,声如蚊蚋:
“谢谢……那个……我……我自己叠被子就好,不麻烦你的……”
顾砚峥看着她那几乎要埋到胸前的、绯红一片的侧脸,和那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捏着筷子的手指,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促,却带着胸腔的微震,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也格外……撩动心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好。先吃早餐。”
苏蔓笙不敢再说话,连忙拉开椅子坐下,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餐盘里。
今日的早餐依旧丰盛精致,小米粥和馒头、小菜,水晶虾饺,还有一小碗洒了桂花蜜红豆沙。
可她此刻食不知味,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侧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时,椅子轻微的挪动。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干净的皂角与极淡的、类似冷松般清冽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注过来的、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带着温度,落在她发顶,落在她低垂的、不住轻颤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如脱缰的野马般,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冲撞起来。
晨光愈发温煦,透过窗户,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片宁谧而微妙的光晕之中。新的一天,就在这无处可逃的羞窘、悸动与无声流淌的暗涌中,悄然开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