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道门静脉侧支循环的病例分析题,我觉得我可能把血流方向和梗阻后的代偿机制优先级搞混了……”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懊恼地咬住了下唇,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懊恼又羞窘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并未戳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只是顺着她的话,淡淡道:
“哦?说说看,你怎么写的。”
苏蔓笙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求知欲和对课业的认真压过了那点羞赧。
她略一思索,便将自己答卷上的主要思路和结论,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她声音轻柔,在夜色中如同潺潺流水,虽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表述清晰,基础扎实。
顾砚峥安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待她说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继续朝奉顺大学的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脚步明显放缓了许多,似乎在有意迁就她的步速。
“按照初步的基础理解来说,”
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授课般的严谨,
“你从解剖通路和常见临床表现入手分析,逻辑框架没有问题,能拿基础分。”
苏蔓笙跟在他身侧,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困惑取代: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答有些流于表面,像是把书上的知识点默写了一遍,缺乏对病例个体特殊性的深入判断。
比如,如果患者同时有严重的脾功能亢进,或者既往有过腹部手术史,侧支循环的形成和开放顺序,会不会有所不同?”
顾砚峥侧目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光线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路灯的光芒,竟显出几分专注与……
赞许?
“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内容却让苏蔓笙精神一振,
“你提出的点,正是这道题埋下的陷阱,或者说,拔高之处。”
接下来,顾砚峥用清晰而简练的语,开始为她剖析这道题。
他不仅解释了标准答案的思路,更结合了实际的战地救护经验和临床罕见病例,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在门静脉高压不同病因、不同阶段、合并不同并发症时,侧支循环开放的优先次序、血流动力学改变以及对临床症状的影响。
他甚至随手捡起路边一根枯枝,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简单勾勒了几笔,示意关键的血管走向和可能的“盗血”现象。
苏蔓笙听得极为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偶尔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或是就某个细节请求他再解释得清楚些。
而顾砚峥,这个在旁人眼中冷漠难以接近的年轻将官,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
他会停下脚步,用更直白的语重复要点,或者换一个角度举例说明,直到她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两人一个认真讲,一个专注听,不知不觉间,那层因身份和陌生感带来的无形隔膜,似乎在知识的交流中悄然消融了些许。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他低沉平稳的讲解声,交织在一起。
等到苏蔓笙从专注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奉顺大学那熟悉的、爬满常春藤的铸铁大门,已然近在眼前。
门口悬挂的汽灯散发出明亮的光晕,三三两两的住宿生正说笑着进出,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看到并肩走来的顾砚峥和苏蔓笙时,几个路过的女学生不禁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毕竟,顾砚峥的冷峻气质在校园里太过惹眼。
那些目光,或惊讶,或羡慕,或带着善意的揶揄,让苏蔓笙刚刚因专注讨论而放松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两小步,拉开了与顾砚峥之间原本就不算近的距离,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顾砚峥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向前迈了半步,正好站在那盏最亮的汽灯光晕下,也再次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个旁人看来有些“恰当”却又引人遐想的范围。
他身形挺拔,西装笔挺,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上跳跃,更添几分暖色。
“以后在课业上若有疑难,”
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可以直接到校务楼顾问办公室找我。我是奉顺大学的特聘顾问,为学生答疑解惑,是分内之事。”
他语气公事公办,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让苏蔓笙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拒绝。
苏蔓笙只觉得那些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扎在她的背上。
她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黑色布鞋的鞋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我……我知道了。”
“天色不早,快些进去吧。”
顾砚峥最后说道,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是,谢谢您送我回来。我……我先走了。”
苏蔓笙如蒙大赦,匆匆丢下这句话,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便抱着书包,像只受惊的小鹿,快步跑进了灯光通明的校园大门,很快消失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影之中。
顾砚峥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月白色的纤细身影完全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此刻,一口气跑回女生宿舍楼下的苏蔓笙,背靠着冰凉的红砖墙,微微喘息,心口仍在怦怦直跳。
她抬手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陌生的悸动。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的一幕幕:
他低沉耐心的讲解声,他随手在地上画示意图时修长有力的手指,他专注倾听时微垂的眼睫,
以及……最后在灯光下,他望向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小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叫顾砚峥的男人,就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丝光亮,奉顺大学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寻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