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染上了更深的黛蓝,晚霞的余晖只剩天边一线暗金,像是名家笔下最后一道不舍的收笔。
街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咖啡厅内的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慵懒而惬意,却也提醒着人们,夜晚将至。
李婉清吃完最后一口栗子蛋糕,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沈廷道:
“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吧?再晚些,我娘又要念叨了。”
沈廷含笑点头,端起已微凉的咖啡饮尽最后一口,姿态优雅地放下杯子。
他看向顾砚峥,又看看苏蔓笙,很自然地提议道:
“天快黑了,砚峥,那你送送苏同学回学校?
我和婉清顺路,我送她回去。”
苏蔓笙闻,立刻抬起头,脸颊在灯光下微微泛红,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用,真的不用麻烦顾……顾同学。”
她差点脱口而出“顾参谋长”,又觉得在校园外这般称呼过于生分拘谨,临时改了口,却更显局促,
“学校离这里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很安全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学生装,月白上衣的立领衬得脖颈修长,眼神清澈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客气,似乎急于划清界限。
沈廷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最近城里也不算十分太平,还是谨慎些好。
就让砚峥送一程吧,不过几步路的事,不麻烦。”
他话说得委婉,但提及的“不太平”却是实情,近来奉顺城内流民增多,小摩擦时有发生,尤其对单身女子而,黄昏独行确需小心。
苏蔓笙还待婉拒,一直沉默坐在她身旁的顾砚峥却已放下了咖啡杯。
杯底与瓷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并未看苏蔓笙,只是利落地站起身,那身黑色的中山西装挺括板正,肩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转身,目光投向奉顺大学的方向,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
“走吧。”
苏蔓笙所有推拒的话,都被这两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她抬眼,看着男人高大挺拔、已然准备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且不识好歹了,毕竟对方是好意,且身份摆在那里。
她只得也跟着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帆布书包抱在怀里,对李婉清和沈廷微微颔首:
“那……婉清,沈学长,我先回去了。”
李婉清冲她挤挤眼,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
“嗯嗯,快回去吧笙笙,明天见!路上小心哦!”
“明天见。你们也路上小心。”
苏蔓笙轻声应道,脸颊更热了些,不敢去看好友调侃的眼神,低着头,快步跟上了已走到咖啡厅门口的顾砚峥。
推开玻璃门,晚秋微凉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
街上行人已稀疏不少,只余下匆匆归家的身影和偶尔驶过的黄包车。
顾砚峥步子迈得大,皮鞋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蔓笙抱着书包,只能小步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声。
苏蔓笙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和身前男人强大存在感的双重压迫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考卷上那道关于“门静脉侧支循环”的题目。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来着?
似乎是将门静脉高压后的几条主要侧支循环通路都罗列了,并简述了可能的临床表现……
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逻辑上似乎不够严密?
她边走边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都未曾察觉。
直到差点撞上那堵突然停住的、坚实的“黑色墙壁”,苏蔓笙才猛然回神,惊得后退了小半步,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
她抬起头,正对上顾砚峥转过身来,低垂的目光。
他就站在一盏新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从他头顶洒落,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些许阴影中,却更显得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冷硬。
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已看了她片刻,将她刚才神游天外、眉头紧锁的模样尽收眼底。
“还在想考卷的事?”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却似乎……没有平日那种迫人的冷意。
苏蔓笙心头一跳,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脸颊发热,连忙摇头,声音有些急促:
“没有,没有……只是在想,天好像黑得越来越早了。”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明明满腹心事、却偏要强装无事,眼神飘忽、耳尖微红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极淡的弧度,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是吗?”
他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向前走近了半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那……是哪道题出错了?让你从咖啡厅想到现在。”
或许是夜色太静,或许是他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冷厉,或许是苏蔓笙本就对那道题耿耿于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